□张良3
老罗把我们安排在他家附近的宾馆住下。
接下来的两天,我忙于参加订货会,也没心思管冯寡妇,她便老老实实待在宾馆,她的活动半径最多也就宾馆旁边那条街,毕竟是从没出过远门的农村妇女,走远了,量她也找不回来。
她要找的人叫刘国成,是本乡人,我当然认识。这个人五年前离家出走,至今未归。说至今未归也不太符合实际,在苦拉一带有这样的流传,说他两年前回来过一次,远远地站在村子外面凝望,却不敢进村。有人发现了他,还同他打过招呼,才知道他是想回来,看一眼快九十高龄的老母亲。他请那人帮他先通报一声,他想试探一下家里人的态度。老母亲听说儿子要回来看她,勃然大怒,十分硬气地说:“我活着的时候,叫他不要回来!要回来,等我死了以后!”带信人反馈老母亲的话,他长叹一声:既然连老母亲都不愿见我,那么,也就没有必要回去了。于是,又不舍地望了一眼村庄,无牵无挂地离去了。
在刘国成遥望村庄的第二年冬天,老母亲去世了。不知他是否知道,反正没有回来。
五年前那个夜晚,是个平常的夜晚,风不吹,狗不叫,半夜的时候,刘国成假装上茅厕,悄悄穿好衣裳,提了事先准备好的帆布包,连大门也不敢开。大门是实木做的,年久失修,早已歪斜,开动会吱嘎作响。他从院墙翻出去,然后在茫茫夜色掩护下,来到天回街起顺良家院墙外,学宝咕雀叫,宝咕——宝咕,叫了三声,起顺良媳妇便从后门夹出来与他会合,从此,两人便从家乡地界蒸发了,消失得无影无踪。给老家一带的人留下无尽的想象和猜测,致使那段时日以来,方圆几十里的村头巷尾,茶余饭后谈论的都是这个故事。
关于刘国成的传说,在我们那里有不同的版本,有说他拐了起顺良媳妇,连夜直奔火车站,落草于河南新乡一带,在街头摆烧烤摊为生;也有说他带着那野婆娘远走新疆,加入了摘棉花的打工潮;也有说这两人就在省城西安附近搞传销。这最后一种说法得到了印证。有一回,刘国成的侄儿小春在老家县城东风路的一个拐角处,猛不丁碰到了刘国成。
小春是个单纯的孩子,十分腼腆,像个女孩儿样,见了人,不等开口,脸先红了的那种,他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便在县城打工,给一个单位的食堂煮饭。刘国成是特意来找小春的,他打听到小春在这家食堂做工,便等候在食堂外边的树荫下,小春忙完食堂的事,走出来便看见了刘国成。多年没见的大伯突然出现在眼前,小春万分惊喜,亲热地喊了声大伯,大伯摸摸他的头,连声感叹:哦哟,长高了!成大小伙子了!食堂旁边有一长排平房,隔成一个个小单间,供他们打工的休息,他便招呼大伯进了他的房间,房间很狭小,刚能容下一张小床和一张桌子。他让大伯在小床上坐下,倒了一杯水递给大伯,大伯接过杯子喝了一口,问小春现在的情况,小春就一五一十地把目前打工的情况告诉了大伯。大伯边听边点头,然后问食堂一个月给他开多少工钱?小春说一千五百元,包吃住。大伯哦了一声,说太少了。你想过没有,今后要在这城里买房,还要接媳妇,说到接媳妇,小春的脸一下红到了耳根,他有些害羞地说,大伯,我还小,哪能就想那么远呢。刘国成说,人总得活在现实里,买房、安家、生儿育女,那是任何人都得面对的呀,你也一样回避不了。大伯进一步开导他:你每月才一千五,就算不吃不喝不用,一年下来才一万多,十年才十多万,而现在买一套房子没有个四五十万想都莫想。照这样算下来,你一辈子都买不起房。小春说,我一个从农村来的,每月能有几百块存起来已经很满足了。大伯批评他目光短浅,进一步开导他说,现在是市场经济,哪样不是讲钱,有钱能使鬼推磨,无钱寸步也难行。小春虽听得云里雾里的,却不时点头。他觉得大伯不仅懂得多,说话还句句在理,不愧是在外闯荡的人,此刻,他还真有些崇拜大伯了。这时候,大伯恳切地说:小春,你看这样好不好,辞了这里的工作,跟大伯走。大伯在西安开了一家公司,现在正缺人手,你又是高中毕业,干好了每月可以拿这个数,大伯撑开五指,掌心面向小春。小春还是有些犹豫,毕竟自己从小就没离开过这片土地,他最远也就到过市里。大伯看出侄儿的犹豫,也没强迫他,而是说你不用现在答复我,好好考虑几天。
当晚,大伯慷慨地在一个饭馆请他吃饭。吃完饭打的送他回宿舍,然后说有个朋友跟他约好了,要谈一笔生意,今晚就不回来了。
夜里躺在床上,小春翻来复去睡不着,他把大伯说过的话细细过了一遍,大伯毕竟是自己的亲人,是不是该听从大伯的话,男子汉就要到外头闯,才会有出息。
想到这里,他已经热血沸腾。
昨天小春问大伯到了家门口,为什么不回家?刘国成告诉他,之所以现在不回家,是因为还没赚到足够的钱,等赚足了钱,就能光宗耀祖了,风风光光地把村里人都请出来吃饭,再把老屋基上的房子全推了,重新建一栋乡村别墅。小春被大伯描绘的绚烂图景深深打动了。他想到食堂的总管对自己也不怎么好,有一回,因一点小事,就对自己大声训斥。当时气得他差点就不想干了。大伯还循循教导他:不虑不成事,虑多事不成。一个人要干成大事,不能前怕狼后怕虎,得果断行事。现在许多人同你在一条起跑线上,你果断迈出第一步,就把许多人甩在后面了……
第三天,大伯又来的时候,他已经想好了,决定跟大伯一起开公司。他说其实他早就想离开这家食堂,只是苦于现在打工找活太难。
大伯叮嘱他,这件事不要告诉其他人,包括自己的家人。大伯说,你一旦告诉他们就走不成了。大伯还说,你是读书人,不会不知道大禹治水的故事,你看,大禹为了治水,三顾家门而不入,为了成就一番大事,有时候就得狠下心来。
小春其实并没有辞掉这份工作,他只是跟食堂管事的请了假。他想还是留条后路,万一那边干不下去,还得回来。在大伯面前,他说辞掉了工作。简单收拾洗漱工具,揣上身份证和平日积攒的几千块钱,便跟大伯上路了。
先坐火车到西安,又转公共汽车,在城里转老半天,才来到郊外一幢旧楼前。刘国成说到了,抬手一指,就在里面。刘国成让小春同自己住一间屋,安顿好后,对小春说,你要先交三千元入会费,成为正式会员,才能开始工作,这是公司的规定。不一会儿就有一个中年妇女来带他去交费。然后把他们这些新入会的集中起来,男男女女有二三十人。
在三楼一个宽敞的房间里,一个穿戴华丽,头发烫得像暴鸡婆的女人坐在讲台上。开讲前,旁边一个中年发福的男子拖过话筒,噗噗吹了两声,向大家介绍:这是魏女士,现在已经做到了老总级别,我们都称她魏总。魏总现在住月亮湾国际大酒店,开的是宝马。以前她一无所有,现在,身价千万,由于工作业绩突出,做了不到三年就升到老总级别。等上完课,大家还可以同魏总进行深度交流。
中年男子提高嗓门说,人生在世,谁不想大富大贵,大红大紫,就看你把不把握得住机会,人生苦短,让我们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财富创造中去吧!下面请魏总给我们讲课,大家欢迎。掌声似乎有些勉强,稀稀拉拉,下面的人似信似疑,但丝毫没有影响主讲人的情绪,那女人依然激情四射地开始了她的演讲,开场白讲得非常精彩,坐在下面的人凝神聆听,不时爆出热烈的掌声。在给大家讲具体操作时,她说,比如你是个新人,你带一个人进来交三千元入会,上面会给你五百元提成,你带来的人又带人进来,那么你立刻被升为主任级别,以此类推。她转身在黑板上标出发展下线结构图:新人——主任——经理——老总。听到这里,小春明白了,这是一家地地道道的传销组织。他在电视上看到过,读高中时班主任也讲过。他知道大伯骗了他,他现在一门心思只想逃走。但这个意念只能深藏在心里,千万不能让他们发觉,因为他已经发现,对这些才来的所谓新人,有人监视,行动是不自由的。他先得装作被洗脑成功,一切顺从他们的样子,再寻机逃走。
这天夜里,趁大伯睡着了,他假装要解手,像猫一样轻轻梭下床,大伯懵里懵懂地问一句:哪里去?小春惊得发抖,连忙说撒尿。好在大伯翻过身去又睡得鼾声四起,他才轻脚轻手开门出去,径直往前跑。街道寂静,偶尔有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他根本打不着方向,即使是白天也分不清东南西北,何况这深更半夜。好在街口那小区门口还有人值班,他忙凑过去,一个戴红袖章的大爷坐在那儿,他像遇上了救星,喊声大爷,我走迷路了,想向您老人家问个路。人遇急事,嘴巴子一下变甜了,要放在平时,他根本不可能这样亲热地去招呼一个陌生人。老大爷耷着的眼皮翻起来,盯了他一眼,没开腔。他诚恳而急切地把他现在面临的处境说了一遍,小腿一弯,跪下向大爷求救。大爷是个好心人,忙扶他起来,我看你也不像个坏人!便给他指路:你往前走,到十字路口左拐,走完一条街,再右转,然后一直走就到火车站了。
他牢牢记住了大爷的指点,走着走着,果然就看到了火车站。有一个窗口还开着,一位女售票员坐在那儿打盹,他买了最近发车的票,却不敢坐候车室里等,而是躲在外面没有灯光的树丛里,眼睛一刻不眨地盯着候车室的动向。毕竟是深夜,候车的人不多,只要有一个人进入候车室,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还好,看来大伯到现在为止还没发觉,一旦发觉,定会追到火车站来的。
一场噩梦终结。他逃回了家乡。
这些是小春逃回来后讲给我老婆听的,我老婆又原原本本端给了我。(连载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