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为湘
父亲是湖南耒阳人，1957年大学毕业后，他响应党的号召分配到四川凉山州检察院，同年抽调到西昌市地委剿匪工作队，曾参加过盐源、木里、盐边等地剿匪战斗。
从60年代开始，父亲在盐边共和粮站工作了15年，那时站里有职工8人，主任谭叔没有上过学，其他7个人都是外地大中专毕业生，住在大院子里面，亲如一家。谭叔是本地人，身材高大结实，为人质朴，敢做敢为，剿匪时当过民兵连长，立有战功。他将粮站周边的几小块荒地分给职工，同时传授些种菜的方法和经验。由于苦瓜生命顽强，对环境的适应性强，种植管理比较容易，大家都喜欢栽种它。
我家的菜地就在厨房后面，当时还没有从燕子坪取水，大家都要从远处去挑水吃，水非常宝贵，要再次、三次利用，最后用来浇地。地里的菜品不多，但生长茂盛，它们拼命地汲取着阳光和大地的养料，尤其是地角边的苦瓜。嫩绿的苦瓜，挂着露珠，葱碧玉翠，它不像丝瓜那般光滑，浑身疙疙瘩瘩，隆起许多凹凸小包，好像癞蛤蟆。不知为何，山里人把布满愁苦的脸面，叫做“苦瓜脸”。“苦瓜脸”当然没有苦瓜的碧润和清净，只是取其“苦”的含义。谭叔逗小孩子时喜欢用手轻轻地在小脸蛋上弹一下，说道：“笑一下嘛！不要成了苦瓜脸。”
苦瓜生长时色彩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发生魔幻般的变化，从绿到黄、从黄到红。做饭时，从瓜藤上摘下新鲜苦瓜，切成丝或片，拌、炒、炖，做出来的都是美味。青翠欲滴的颜色，沁人心脾的清香，苦中微涩的鲜味，让人回味无穷。熟透了的老瓜鲜艳夺目，剖开后，瓜里面是殷红的瓜瓤和籽粒，绒绒柔柔地黏在一起，捏上几颗放入嘴里，舌尖一丝淡淡的酸甜。看来，这一生清苦、外表平平的苦瓜，貌丑而不自悲，才美而不外露，静静地浸润着苦的寂寞，不以苦悲，却以苦留香，瓜熟蒂落，便是苦尽甘来时。
读小学时，我不幸患上了黄疸肝炎，面黄肌瘦，骨瘦如柴，在公社医院天天打针吃药，李医生给我爸说，要给孩子补充些营养，用苦瓜炒点肉吃，喝点糖水。他还说，苦瓜是“药用蔬菜”，医药书上写有：苦瓜味苦性寒,具有清热解毒、滋养强壮等功效，能够抗病毒以及提高人体免疫力。李医生是医学院毕业的大学生，后来担任盐边县医院院长，人称“一把刀”。
苦瓜自家种得有，食用方便，但要吃糖和肉就不容易了。通过各种努力，经供销社主任特批，买了半斤白砂糖，每天一两勺兑水喝。好不容易盼到生猪站卖肉，用肉票割了两斤肉炒苦瓜，一家人美美地吃上一顿，苦味深深地浸入味蕾，慢慢地发酵升华便有了吃苦尝甜的秉性。在医生的治疗下，再经过调理，我的病慢慢好起来了。或许，这就是苦甜结合，先苦后甜的道理。事实上，我们的父辈们多像苦瓜，生活那么苦，工作那么累，从不埋怨，乐观面对。
苦瓜以己之躯，为人之餐，不论与什么食材同炒同煮，总是独揽苦味，“不传己苦与他物”。清代屈大均在《广东新语》中这样评价苦瓜：“杂他物煮之，他物弗苦，自苦不以苦人，有君子之德焉。”使其得了“君子菜”的雅号。苦瓜藤奋勇而上、蕴藏无限的生命力，苦瓜漫长等候，吃苦在前，享受在后的品性，正是我们需要传承的宝贵财富，苦瓜，其实并不苦。
清初“四大名僧”之一的石涛，餐餐不离苦瓜，自号为“苦瓜和尚”。他身经离乱，由明室宗孙沦为清朝布衣，天上地下，自然是心中积苦甚多。世人多认为：石涛自号为“苦瓜和尚”，大概是因为苦瓜“皮青瓤红”，寓意“身在满清，心记朱明”。如此说来，他喜食苦瓜，吃出的还是那一份家国情怀，世事无常。先甜后苦，又是另一番滋味，在遭遇人生挫折时，调整心态，苦中思甜，爬站起来，手握画笔，勤奋钻研，终成超凡脱俗的画家，画作中那种奇险兼秀润的独特风格，笔墨里淡淡的苦涩味，恰似苦瓜的韵致。
后来，粮站的老职工陆续调离。最先接到通知的是“一支笔”重庆叔，他早早地来到我家，激动地对父亲说：“眼镜，我接到了电话通知，火速到政府办去报到！你也快了……”大家好高兴哦！
不久，父亲也接到了调令，调他到盐边县法院工作，粮站组织了一个简短的欢送会，谭叔讲了几句话，他送给父亲的礼物是几颗红的像血一样的苦瓜种子，希望在新的地方开花结果。父亲感谢领导和同事们对我们一家人的关心和帮助。有时候人生会苦一阵子，但是绝对不会苦一辈子，苦乐相伴，先苦后甜，苦尽甘来！
苦瓜在表面苦涩的骨肉里，隐藏着火红的心，为真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