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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6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攀枝花日报

哭泣的小屋

日期:1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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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向勇

    1

    层峦叠嶂的龙箐芒果园区,盛夏的黑夜,似乎历来就乐意被风雨统治。

    天刚擦黑,风神就如泼妇般发起飙来,一浪狂似一浪,仿佛不撂倒芒果园中这间小屋便不甘收手。小屋微晃,时不时地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如一个在风雨中无助的孩子。

    屋外,风暴撕裂着芒果园,如虎啸,似狼嚎。屋内,雨滴淅沥地击打着外表已锈的彩钢棚,声若天籁。一向闷不作声的雷公连屁都懒得放一个,放任几个男人窝在小屋内狂醉。

    “滴嗒,滴嗒,滴滴嗒……”

    雨滴声此起彼伏,甚有节奏,但很快被屋内的恸哭打破了。

    “我可怜的花姐啊,你的命好苦哦!你自小就被父母丢了,现在又嫁给这样一个畜生,嗷嗷……我的花姐啊,你的命好苦啊!”

    “这家伙真不像话,一根眉毛扯下来,就把脸遮完了。”

    “砰——哐当”

    蓦然间,小屋内传来酒瓶遭受撞击后爆裂的脆响,听上去凄然而惊悚。但在这月亮和星星都选择隐身的夜晚,无论人间最悲怆的哭声,还是最解气的谩骂都微不足道,一切声息都被淹没在狂风的怒吼中。

    小屋四周,除一条修长的毛路外,全是一两米高的芒果树。就算坎间地角也鲜见空地,看得出,主人对土地的利用可谓见缝插针。这时节,青涩的果子都将棕色的套袋当成了保姆,除少量发育不良的果子不得不“夭折”落地外,大多数都苦苦地在风雨肆虐下图存。

    多年前,这里曾是“逸夫小学”旧址,属一师一校的典型,据说该校由一个成功人士援建。那些年,整个村子都穷,村里人忙于生计,虽暗怀感恩,却很少有人知道恩人逸夫家居何处。多年来,当地的孩子都半农半学就读于此,再后来,学校与镇里的中心校合并后,这里被改建成果园看守房。

    2

    夜色里,张龙手拧酒瓶倚窗而立,任凭狂风从窗缝挤进一缕缕飘飘雨,将丝丝凉意涂抹在他额前黑白相间的头发间。自从下午修路时与人发生纠纷以来,他一口酒也没喝下肚。他知道酒这种东西,只能麻醉自己一时,酒醒后还得面对现实,反而更加痛苦。他一句话也没说,其双眼早已模糊,说不清是雨还是泪。

    自已的肚子疼自己才晓得啊!这些年揽工程挣钱其实不易,但很多人只看到他如今有钱了,却不晓得他挣钱背后的万般辛酸。何苦自讨没趣,非要出钱扩修这段土路呢?真是费力不讨好啊!

    今天下午,他一气之下,让人将前些天运来的沙石和水泥拖走了,现在有点儿怀疑自己当时是不是过于冲动?但当时牛滚龙的态度就像茅坑里的石头,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先听听牛滚龙下午是怎么算的账吧!

    “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我先说说自己的看法吧。修路扩路都没问题,我是举双手赞成的!新生活各管各嘛,你们的果树被挖了怎么赔我管不着,但他张龙不是有钱得很吗?我家被挖的芒果树,不管大小,统统五千块钱一棵。这价格真的不贵!我们都知道‘羊传羊,三年九只羊’的道理,何况芒果呢?你们想想,一棵芒果树每年要结五六百个果子。这些果子我不吃不卖,用来育种,三年后就变成五六百棵树,每棵树再接五六百个果子……”

    不知自何时起,牛滚龙的肚皮已被啤酒催胀了。他腆着滚圆的将军肚,眉飞色舞地给众人算账,看上去一摇一摆的,如一只骄傲的红冠公鸡。李主任见牛滚龙没完没了,气得指着他的鼻子大骂:

    “牛滚龙啊牛滚龙,你到底还是不是人?人家张龙的钱是天上掉下的吗?人家就一个老汉儿住我们村,他一年到头回家的趟数,你掰起脚趾头都数得清。人家为啥肯出八万块?路搞好了,收芒果时车子进得来,免得大家费七八力地背嘛!再说了,铺成水泥路后,大家平时走路也不脏脚嘛!晴天一身灰,雨天两脚泥!你真想让我们一辈子都过这种日子吗?占你一点儿路边地角算啥子?你非要人家五千块钱一棵!我拿两亩地换你那十几棵行不行?我看你四季豆不进油盐的样子,简直是死猪不怕滚水烫!亏你还是个男人呢,你再这样,连你婆娘都看不起你了。真是人不知自丑,马不知脸长!”

    众人碍于双方都沾亲带故,虽不便明显表态,但大都微微点头,认为村主任说得在理。牛滚龙的媳妇张小花平时不多言不多语的,此时却轻声附和主任说:

    “就是就是,主任说得对,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你倒要脸哦!你要脸,现在就跟你的老情人过嘛!他现在就在你面前。哪个不晓得哦?你从小就喜欢张龙,不喜欢我。那些年你们俩的事,你以为老子忘得了吗?告诉你,一辈子都忘不掉!”

    牛滚龙感觉所有人都认为自己不对,连妻子的胳膊也向外拐,便越说越气,如一只斗急眼的公鸡,竟然一巴掌扇在张小花脸上。张小花没提防,一个趔趄歪倒在地,呜呜地哭起来。张明见姐姐被打,抓起地上的砖头就要和牛滚龙拼命。

    乡亲们赶紧把夫妻俩分开,男拉男,女搀女,将张小花和牛滚龙拖回了家。张龙和村主任李俊怕再出事,强行将张明拽回他自己的看守房。一场准备多天的开工仪式,就这样意外地夭折。

    天色黑尽。风雨好像没有暂停的意思,张明和李主任喝得没完没了,独剩张龙呆呆地站立窗边看着夜幕出神。

    下午,李主任骂牛滚龙的话重了些,但话丑理正,完全说出了众人的心声。张龙自小受老师和母亲的感恩教育,觉得做人一定要记情。前个星期,他想扩路前曾与李主任推心置腹过。他说那些年大家就读的逸夫小学,就是别人援建的,而且是陌生人。更何况远亲不如近邻,这几年他父亲有个三病两痛时,也多亏乡亲们帮衬。另外,他还说自己修路也有点儿私心,因他母亲的坟茔在此,每年坟祭时要走七八里毛路,他都为车子开不拢而苦恼。

    “龙哥,刚才要不是主任抱住我,我真想一砖头砸破那家伙的脑袋!这世道啊,真是做了好事讨不到好,你龙哥倒大方,舍得出八万块钱给我们扩路。可是,有些人得了好处还卖乖,十多年前的事了,水都过了三丘田,亏他还一直记在心头。我看他的心眼比针尖还小,哎!我花姐命苦啊!真气死我了……”

    张明猛然举起酒瓶,一口气把一瓶啤酒全部灌进喉咙,然后嘟哝着将空瓶砸碎一地,又颤着双手想再开一瓶。

    “张明啊,你真的不能再喝了!”李主任劝道。

    “主任,你别抢我的酒,就让我醉死算了。他妈的牛滚龙这个混账东西,我小时候还把他当成救人英雄,真是瞎眼了。我花姐这朵鲜花真是插到牛粪上了,自嫁他后,就没过几天好日子,今天下午,他还敢当着老子的面打我花姐!你们都别拦我,我喝完这瓶酒,就去揍这个畜生……”

    张明嘴里没闲过,身子却软绵绵的,好像快站不稳了。他索性一头扎进李主任怀里,哭了。

    平日里,李主任常说:“酒醉心明,裤子落了都晓得!”今天看来不假。他已陪张明喝了七八瓶,依然神志清醒。他装作起身开啤酒,趁机在小方桌遮掩下扯了扯张明的衣角,示意他张龙站得太久了,往事不便再提。尔后,两双朦胧的醉眼相继转向张龙。

    其实,李主任的暗举实属多余,因为自从踏进小屋伊始,张龙就没在意他俩的话,更没留意李主任的小动作。事实上,工程队将材料往回运后,张龙就没再说过话,他实在无语了,表情好像早已凝固。当运输车返程那一刻,当牛滚龙的巴掌不顾媳妇高隆的肚皮,无情地挥向张小花脸蛋的那一刻,张龙就感觉自己的心要碎了。

    快四十岁的人了,他觉得自己从来没像今天这般挫败过。他当时感觉身子如一堆稀牛屎直往下坠,无力阻止张明手中那块狂怒的砖头飞向牛滚龙,幸好有惊无险。此时此刻,张龙的脑子里,除了回忆还是回忆。近乎麻木的回忆里,往事历历在目。他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童年,回到了曾经单纯无限的童年。(连载1)

    向勇,男,1976年出生,个体户,现居盐边。闲暇时喜欢下下象棋,写写小文章。2000年开始创作,曾在《少年文艺》《攀枝花文学》《攀枝花日报》《攀枝花晚报》《攀枝花电视报》等报刊杂志发表小说、散文数十篇。著有短篇小说集《段子花开》,另著长篇小说《奶头山下》(暂未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