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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8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攀枝花日报

生命的烙印

日期:0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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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3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浅晓溪

  脑海中时常会浮现一个伏案写作的背影,深灰色的衬衫,浅灰色的薄毛背心,只有手肘和头有微微地移动。慢慢靠近,他回头望着你,眼神温和,没有牙齿的嘴,笑起来格外慈祥:“薇薇,你回来啦!”

  外公是个话极少的人,平日里和孩子们的交流也甚少,整日在书房写作、看书。一次偶然聊起以后读什么学科,我说:“中文吧!”外公像是对我说,又像是喃喃自语:“中文?学来有什么用呀!不好。”便又窝进自己的书房继续写作。我无奈一笑,对一旁的妈妈说:“自己干这个,干了一辈子,却说不好!”后来我在想应该是言不由衷吧!亦或是爱之深恨之切吧!

  高三那年外公走了,如果再晚些,他应该就知道我并未听从他的“劝告”,还是进了四川师范大学的中文系,他或许还会摇着头说,怎么还是读中文呀!但心里却是欢喜欣慰的。

  外公只要一钻进书房写作,就仿佛闭关修行一般,外面的纷纷扰扰都与他无关,打扰不到分毫。记忆里就有这样一件小事儿。那时表哥也还是个小小少年,我约莫就几岁的样子,我们常常在外公外婆家小住。一日,表哥在脸上用蓝墨水画了一个蓝色的圈圈,里面画大符一样写了几个字,我看了看说:“哥哥脸上印了一个章,像菜市场猪肉上盖的合格印章。”一场大战开启,兄妹俩吵得不可开交,逗得外婆和两个妈妈笑得前仰后合。半小时过去了,大伙儿吵的吵累了,笑的笑累了,“战事”才刚刚停歇。这时,外公从书房走了出来,看了看表哥:“欣欣,你的脸上盖了一个什么章呀?”我和表哥面面相觑,大家又大笑起来。

  外婆去世后的几年,外公的身体也每况愈下,在一些日常小事上,常常表现出有些糊涂和迟钝。一碗凉饭放在桌上,他也会端详上好一阵子,像一个小孩子一样问:“这个是什么?”可就是这样,他还坚持写作。看了他的文章,你又会惊讶于文字呈现出的状态与日常生活中判若两人,思维清晰,语言犀利,感情充沛。文字就是外公的一剂良药吧!

  弥留之际,外公常年卧床,腿部肌肉都渐渐萎缩了,身体瘦得不成人形,陪伴他的就是一台收音机。听新闻、听故事、听音乐,这个神奇的小小的方盒子似乎装着全世界,如果说,这时广播就在我年少的心中种下了一颗小种子,那么广播在外公的心里就是一棵参天大树,枝枝蔓蔓、绿意葱茏又饱经沧桑。

  大学毕业,我继承了外公和外婆的衣钵入了广播这个行当,我用外婆的名字“冷离”作为我的笔名——很久,表哥后来到北京做文化出版,我第一次看他的书,笔名写着“继文”。我们从未再聊过以前,但都从未忘记!

  记得初中时把作文拿给外公修改,他总是把写得不太规范的字重新写在旁边,也喜欢把单音节词改成双音节词,我那时非常不解,直到很多很多年以后,他已不在,我在广电当记者和编辑才恍然大悟。不规范的字可能会影响播音员直播时的播报,双音节词比单音节词更有韵律感,适合口语播报。每次深夜写稿,都会想起这些往事,就好想回去,或是给他打个电话,告诉他,我终于懂他的良苦用心了。可是已经不知往哪里去,电话又打到哪里呢?也许就是这个原因吧,长期以来,行文总是执着于语言的韵律感。

  小学毕业那年,外婆去世了。很长一段时间,家里都沉浸在悲伤中,外公更加沉默寡言,整日在书房写作,直至缠绵病榻。有老朋友劝慰外公:“要不再找一个老伴儿吧?”外公说:“我忘不了冷离。”这是后来别人转述给我们的原话。听到这话时,我还是不经世事的懵懂少年,但那时这便是我对爱情的理解和憧憬。后来读到沈从文的句子:“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这应该就是爱情该有的模样!

  小儿在池中戏水,看到他如此欢乐开怀,儿时的几件趣事儿又浮上心头,这本是我提笔写作的初衷,却越写越沉重。或许认真面对每一个已故的人,已逝的事,都不会太轻松吧!

  儿子贪吃,十岁的小孩子,像一头毛头小象,我时常在想这贪吃的本性,怕也是遗传了我。我又遗传了谁呢?小时候,外公的书桌抽屉里总是放着一个牛皮小信封,里面装着各种蜜饯,那时生活水平没有现在这样高,小孩们想吃点点心和糖果还是极为不易的。

  每次我就站在外公的书房门口向里探望,只要看见外公不在,就蹑手蹑脚地走进去,拉开抽屉门,快速准确地找到牛皮小纸袋的位置,用大拇指和食指轻轻拈出一颗蜜枣,放在嘴里,再拈出一颗拿在手上,然后快速地将纸口袋放回到原位,合上抽屉。蜜枣的甜和偷吃的快乐,就是童年的甜蜜,现在想起也会禁不住笑起来。有时蜜饯快被吃完了,可过不了几天,又被装满了,放在我熟悉的位置。长大了想起,感觉像谍战片,那是只有我和外公知道的接头小暗号。

  小蜜饯也许就是外公给小孙女的宠爱吧!对男孩子可能就要严厉一些了。儿时的表哥调皮淘气,常常趁大人不在做鬼脸吓我,有时也会惹外婆生气。有这么一回,具体是因为什么事情我已经完全不记得了,只记得表哥又做了什么傻事儿,外公脸一沉,抬起脚想在表哥的屁股上踢一下,可高高抬起的脚却缓缓地放下来,因为这个抬脚踢脚的动作太慢,过程太长,自己重心不稳,差点摔倒。我和表哥赶忙上前把外公扶住,大家都乐了。

  现在为人母的我,面对捣蛋淘气的儿子,时常都像外公那只高高抬起又缓缓落下的脚,又生气又充满了怜爱。为人父母大都如此吧!这何尝不是一种爱的教育、爱的延续。

  外公去世后,整理他的书籍,才略微翻看了几页。前些年,心血来潮又找了两本来看看,很惭愧那么久了才想着去了解你,可潜移默化中,你对我的影响都已深入骨髓,折射在了生活中的点滴之中,成为了生命的烙印。时常会和你从未谋面的孙女婿和曾孙谈起你。先生说没见过外公和外婆真的好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