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庭燕
周末，我因事回爸妈家晚了点，错过了饭点，爸妈刚吃完饭，正在收拾桌子上的碗筷。见我回来，老妈连忙问我吃过饭没有，没吃饭的话，她再去给我炒点菜。我实在是不想劳累老妈，就说随便吃一口就行了，然后拿了筷子，打开泡菜坛子挑了几块前不久才泡进去的仔姜。
“要不，来一碗猪油拌饭？刚好你爸爸熬了一点猪油，准备拿来下面条的。”老妈盛了一碗白米饭放到微波炉里面加热，然后喃喃地说道：“你们小时候最喜欢吃的就是猪油拌饭。”
是呀，一碗热乎乎的白米饭，一小块白玉般的猪油，再来一点酱油，撒上一溜葱花，拿筷子拌匀，猪油悄悄地把自己融化在热气腾腾的米饭里，让每一粒米饭都油光闪亮、晶莹剔透。葱花的清香、酱油独特的咸香味、米饭的清甜，都在猪油的浸润中变得格外的迷人，那香气就像是一道穿过时光缝隙的光，直接让我回到了儿时。
我刷抖音时曾刷到“外公外婆家一到放假就满地长娃”的视频，当时会心一笑，因为那个“外公外婆家”其实跟我小时候很像。我的外公外婆养育了7个子女，我们孙字辈大大小小一共16个小孩，每年的寒暑假，我们都会齐聚外公外婆家。16个娃娃16张嘴，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没少让外公外婆发愁。
我记得，放寒假还要好些，毕竟过年了，家家都要杀年猪，家里总会有一些腊肉香肠，我们这些娃娃们的碗里每天总能见一点肉，还不是很缺油水。但是，到了暑假，家里的腊肉香肠什么的早已经吃干净了，这么多娃娃堆在一起，想要填满嘴巴，还真的是个难题。
不过，娃娃们总是有自己的办法：大一点的哥哥们没事就四处转悠，不时地就会从山里捉几只野兔，在河里抓几只螃蟹，打几条鱼，或者抓几条黄鳝泥鳅回来改善伙食。我们小一点的姊妹们会在山上找地瓜、摘野果、采野菜，总是能够勉强吃得“算好”。最难的是连着好几天下雨，村口的小河暴涨，我们小孩子是不允许出门的。16个娃娃16张嘴，外婆做的菜总是不够吃，我们总是吃不饱的样子。
这个时候，外公就会从平时紧锁的柜子中抱出来一个半大的罐子，里面是半罐子白花花的猪油。我们这些娃娃就会很自觉地各自拿了碗筷排好队，一个接一个地先从外婆那里盛好饭，然后再依次到外公那里，让外公挑一小块猪油放在热乎乎的米饭上，再淋上一点酱油，撒上几粒葱花，用筷子稍微一搅拌，那块白玉般的猪油慢慢地融化在米饭之中，滋润着每一粒米饭，使得碗中的每一粒米饭都泛着油沁沁的光，扑鼻的清香弥漫开去，诱得我们狼吞虎咽，感觉吃的就是山珍海味。
只是，偶然间我们突然发现外公外婆和舅舅、姨妈们碗里只有白米饭，他们的饭里面是没有放猪油的，我们突然就觉得碗里的猪油拌饭一下子不香了。我们不约而同地想把自己碗里的猪油拌饭分给外公外婆吃。我们叽叽喳喳地围着外公外婆，努力地举着碗，此时的外公外婆眼里含着幸福的泪花，一口一口地吃着孙儿们喂进嘴里的猪油拌饭。
从那以后，每次吃猪油拌饭的时候，大哥就会拿一个大盆子，让我们把碗里的猪油拌饭全部倒进盆里，而后加上笼屉里剩下的米饭拌匀，再把这些猪油拌饭分给我们，当然我们会先给外公外婆、舅舅、姨妈们一人送上一碗香喷喷的猪油拌饭。
美食家蔡澜在他的《死前必食》清单里说：“谷类之中，白米最佳，一碗猪油拌饭，吃了感激流泪……”
最近一次吃猪油拌饭是在今年4月，我96岁的外婆安详地驾鹤西去，我们从各地赶回老家去送老人家最后一程。
那天，我们安葬好外婆，从墓地回来，各自收拾行囊即将奔赴各处。舅舅从冰箱里拿出那个古朴的罐子——外公在世时用来装猪油的罐子。舅舅说：“这个罐子，你们外婆一直都留着。每年，她老人家都会熬一罐子猪油，就等着你们哪一天回来吃猪油拌饭。如今你们天各一方，平时也难得回来，偶尔回来看外婆，外婆问你们想不想吃一碗猪油拌饭的时候，你们都说现在生活那么好了，谁还吃猪油拌饭？你们外婆多年来守着这个装满猪油的罐子，看着你们一个个都过得好，既高兴又难过。”
临别，大哥默默地蒸了一笼屉白米饭，大嫂抱出那个猪油罐子，然后我们15个兄弟姊妹领着我们的爱人和孩子，拿着碗筷，依次排着队，先去大哥那里盛饭，然后在大嫂那里取了点猪油，淋上一点酱油，撒一点葱花，再慢慢地拌开……就像儿时那样。只是时光匆匆而过，我们亲爱的外公外婆都去了天上，而我们都依次走向知天命之年，脸上有了皱纹、头上有了白发，但是，我们的孩子正值华年，恰如当初的我们……
猪油拌饭，我们幼时的山珍海味，尽管平日里很少吃，却是从未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