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季平
家乡那棵皂角树,我记忆最深。
那棵皂角树,高高朗朗,清清爽爽。它的枝丫,不粗也不壮;即或春天,叶子也不很茂密和苍翠,像把秀丽的大伞,就这么朴朴素素屹立在那里。但它结出的皂角,从含胎孕育,一绿一绿在那枝上、杈下冒出来;先似小虫虫,毛茸茸的起疙瘩成串串;后成吊吊,像田地里的四季豆、小苦瓜,鲜鲜嫩嫩,引得大家想去摘、想去抓!只叹树太高,枝太远,挂在半空,跳起来也够不着,只好咂吧着嘴,摇头离去。
秋风起,绿色的皂角渐渐变了颜色;秋风紧了,皂角树上的叶净了。那树上、枝上、杈下挂着的皂角,一个一个地熟了。先是绿的,后是褐色,再后来变成墨亮的黑。一个个、一块块,吊在枝丫上,有的像刀片,有的像镰刀……
冬天来了,寒气浸透了夜色,雪花飘飘,纷纷扬扬,重重叠叠,从天而降。有剥壳的声响,那是皂角一块块、一片片冷得裂了嘴,掉下来,砸在地上;一声接着一声,一片跟着一片,一块一块扑扑簌簌掉落到树下,撒满一地。
第二天一大早,眼前一片银白。那皂角树下也是白雪皑皑,有些耀眼。
红红的太阳升起来,白雪铺满的皂角树下,黑色的皂角顶出了尖。当心,别慌着去捡,小心皂角刺。
几十年前,皂角是大家用来洗衣的主要材料。用它洗头发,发质油光柔顺闪亮,没人不喜欢。家乡还有一种油珠子树,结的果实有龙眼(桂圆)般大小,也是洗涤衣物的好材料。秋天,熟透了,一颗一颗黄亮亮的晶莹透明,握在手里,轻轻一摇,直响,里面装着圆圆的珠子。用它洗东西,沾水搓,全是滑溜溜的白色的泡沫,细腻不伤手。可惜,我没见到过油珠子树。油珠子是看见用过的,家乡的街巷上买得着,但很少。
去年国庆长假,一家人在攀枝花天星湖游玩,在树丛里发现有许多珠子,同家乡的油珠子一个模样,一般颜色。抬头望,落下这些珠子的树有些高,但单调,几乎没有树冠,枝干和绿叶尽往云朵上抻。管理公园的大姐说,这些不是油珠子,搓不出泡来。我们不信,还是捡了一些,装在矿泉水瓶里。回到家,用它洗手,果然搓不出泡来。
皂角、皂角刺和油珠子都可入药。尤其是皂角刺,是名贵的中药材。
白雪盖着的皂角,为什么不能去捡呢?那是因为皂角刺伤人厉害。皂角和皂角刺是连在一块儿从树上掉落下来的,皂角刺像公鹿头上的犄角,很漂亮,但容易伤人。皂角刺很尖很硬又粗,不小心踩上去,有可能把脚板刺穿。
家乡的那棵皂角树,没有人施肥,不需要灌溉,有了雨露和阳光,便能茁壮成长。它每年把自己丰硕的果实毫不保留地奉献给人们。
不知道家乡这棵皂角树有多少年了。她那位置,是晚清时一户人家的大花园。解放初期,花园拆除,修一楼一底红墙红瓦的学校,皂角树留了下来。学校在皂角树旁边架了一对秋千,在皂角树下安了两张乒乓球桌,还装上了标准的网子。下课的时候,女同学爱荡秋千,男同学爱打乒乓球,那欢乐的声音,同树上叽叽喳喳鸟雀的叫声和在一起,传得很远。
那时候,我常在皂角树下打乒乓球,对手就是高年级的哥哥、姐姐。想来,他们也一定记得和常常会想起这棵皂角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