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坤
小姨父是辽宁鞍山人，当年跟着爹娘来攀钢支援三线建设，一晃已是七十岁的人了。几十年间，在家包饺子是常事，从和面、擀皮到水开下锅再入口，我吃了无数回韭菜馅、芹菜馅。这次他换了馅，我感觉味重，不是重量的重，也不是咸或者辣。原来是远嫁江南的妹妹邮来的干菜，他吃一口沉思一会儿，显得比平日话少。
多年来的印象，他的小妹妹（我喊丽姑）也曾在攀枝花上班，不过没几年就跟随先生工作调动迁家。记得走的前一天就是大伙儿挤在厨房包饺子，转都转不开身。大家叮嘱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畅想她过好日子，提醒孩子入学的事要办妥，欢乐气氛多过离别的伤感。北方人的饺子馅儿多、油大、皮儿薄，无论荤素还都隐藏了那么一点优越感，很对我的口味儿。头天，小姨父收到了快递，知道是妹妹邮来的干菜，赶上我也休息，他主动提议包饺子。泡了干菜、干香菇，又炸了些豆腐，立马调馅，和面，包，蒸，该走的程序一一走完也不过个把小时。
干菜就是干豆角，带着远方的惦记。虽然没看见豆角从青翠到茶褐的转身，想都能想得到，那是经过了一番择选，焯水，控干，蒸熟，晾晒，是精心准备后寄出的亲情。早年间，母亲和婆婆妈身体康健时，每每在秋收冬藏的时候，都要从菜市场买回蔬菜晒制一些干菜，萝卜干、萝卜缨、雪里蕻、豆角等都可晒。深秋之时，那些干菜就一直缩在圆桌或者厨房窗棂上沉默着，好像在等他们的用武之地。腊月二十四以后，他们都闪亮登场，一一被取下来，发泡，切碎，拌上油盐调料，最后被装进罐子里，每餐吃饭的时候，桌角总有它们的一个碟或盘盛出来的身影，特别开胃下饭。
姨父再夹起一只饺子，喃喃自语：这干菜做起来多费事啊，她也是闲心多，能值几个钱啊，费老大劲弄了邮来，打个电话就行了呗……都说五六十年代的人不善于表达情感，就算是亲戚也是习惯心口不一。他包的饺子肯定味道和当年相差不大，但是我却在品尝中感受到了小姨父古稀之年对妹妹的挂牵。拿到快递的那个高兴劲儿，和面时的卖力和絮叨，其实都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我站在跟前看着他用力拍打面饼，全神贯注调馅和擀皮。饺子一出锅，他立刻拿手机拍照片发到家人群里，并附上语音“吃饺子啰，小丽邮的干菜我才发好包饺子”。丽姑当年在灶房里忙碌的身影又出现在眼前，我还依稀记得她苗条消瘦的样子，个头很高，那时临别她还送我一只钢笔，很好使。
身居遥远的江南，丽姑心有所念，想着攀枝花的哥哥和嫂子，用最朴素的方式表达心意。我有点恍惚，一下想到了离她城市很近的儿子，他在他乡可也记挂我们呢？
我咬了一口干菜饺子，眼泪渗出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