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坤
如果没记错,今年的6月8日是表弟生日,我替他过生日还是二十多年前的夏天了,总之是香辣蟹、小龙虾成为攀枝花电影院那条街面上冷淡杯摊摊上的招牌菜的时候。一份炒好的香辣蟹或者小龙虾,要卖68元,能这样呼朋引伴出来搓一顿,是很有面子的。
那时候我结婚也有一两年了,暂时没要孩子,二十四五岁,每天除了上课就是改作业、备课,遇到休息时间一定会拉上先生带表弟吃大排档。他比我们小十多岁,个头也不见长,马上要升入初中,走在前面一蹦一跳像猴子。那是我人生中最青春、最拼搏、“最积极向上”的日子。
攀枝花的夏夜如果有凉风就很舒爽,我们会提前买很大一个西瓜冰镇起来,趁晚饭后散步顺路去小姨家把表弟连同他的书包带回自己家,然后热闹场面可以想象——他“惊爪爪”地叫嚷着跑上楼,手也不洗直接拉开冰箱门,恨不得连西瓜皮都啃两口。母亲虽然疼爱他,但也会轻声呵斥:“洗手去,打肥皂洗!”于是表弟乖乖听话直奔厨房,脚步很响,我们又要赶紧提醒讲点公德心,别扰邻居。他小时候吃饭不老实,挑嘴,经常一整天没正经吃东西,只要来我家,都会给他弄宵夜,有几次特意跑炳草岗点一份小龙虾或香辣蟹,算是让他过过嘴瘾。然后我就发现,吃虾吃蟹的时候,大家才会放下一切专心致志,氛围格外融洽地碰杯、谈天说地、恣意畅怀,因为这个时候小叔子和当时的女朋友、同学也会加入,完全是欢乐的海洋。
也不知道是哪天哪根筋抽了一下,我在电话里和老家的二舅母开玩笑说:“好想你们啊,来攀枝花玩呗,家里安了新空调了,现在晚上到处都有宵夜,热闹得很,过来逛夜市喝点小酒嘛……”她比我还疯,真的就怂恿二舅买车票,带着三表弟和自己的妹妹坐火车从贵州赶来。先生对二舅一家很有好感,非常热情。忙前忙后安顿好住处,又赶紧打电话通知公婆和小姨,那一晚足足坐了两桌人,谈笑风生、频频举杯,后来还有人点歌,一个带点摇滚范的男子弹吉它很娴熟,低沉浑厚的嗓音瞬间击中我的心弦,是姜育恒的《多年以后》,一刹那,我希望时光静止。后面又有其他客人点歌,我们继续剥着毛豆下酒,继续闲谈,龙门阵一摆就到了深夜。那是一个特别难忘的日子,简直像梦一样不真实,我当时就知道不会再有了,不可能如此欢聚一堂了。果然,没多久公公查出了癌症,我们更多的时间是去医院陪他化疗。小叔子也和女朋友分了手,表弟读中学,后面又去当兵,几乎不再见面。我开始有心事。这样的聚会中断了,很久很久大家都不联系。
二十多年后的此刻,我一边剥着玉米粒往嘴里放,一边值班,还不忘发个信息核实表弟哪天下夜班,是不是该喝一杯。我和他打电话的时候,脑海中浮现的是另一个场景:某日下了班已经是晚上8点半,先生带着表弟站在学校大门外等我,那是一个雨天,有细密的雨珠溅落在地,形成一圈一圈的波纹,慢慢荡开。表弟看到我走出大门立刻眉飞色舞:“姐姐,姐姐,我在这。”上夜校的职工们回头和我告别,又跟他打招呼,我牵着他的手,我知道这一世我们虽然是表亲,但也是世上最亲的姐弟。他在我耳边窃窃私语:我肚子好饿,你跟哥哥说我们去吃小龙虾,吃炒饭。眼巴巴看我的神情可怜兮兮,确实不忍心拒绝。先生是老好人脾气,也是好吃嘴,只要我乐意他更乐意。我们在雨中等车,并不觉麻烦,那样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今年攀枝花的小龙虾如同车厘子一样满大街都是,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出来吃宵夜闲聊。当他说起8号休息时,我不动声色地约定时间不见不散,我要带上一个小小的生日蛋糕。我们已到中年,常聚的日子不太多,当初聚会的人都不见踪影,但我们俩还在,需要知足和珍惜。有些事现在不做,有些话现在不说,隔几天后就变了心意,不会想做和说了。亲人如此,朋友亦如是。所谓的改天和等哪天有空都是一种擦肩而过的流缘,如同手中沙。
二十年啊二十年。这真不算是小段的日子。眼前的小日子若是过得太舒服惬意,难免总是会忘了过去。文章写到这里,我有一点点感伤又有更多的欢欣期待,下个周末我和表弟可以开怀畅饮,愿时光倒流,人未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