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坤
今年3月,偶然认识了一位退休多年的女书友,她生性活泼开朗,阅读量广博。我们某一个清晨问候中才发现大家总是在差不多时段醒来,几乎天天如此,被窗外的鸟鸣声惊扰酣梦,睁开眼后安静写文章,或找相熟的朋友闲聊,或者洗漱等,一下竟形成了规律。
她说她最喜欢凌晨曦光初明时分起床,四周依然安静,赤脚在客厅接杯水喝,斜躺沙发上开始码字。她现在是离异、单身,孩子在异国他乡定居,自己的父母身体康健,跟随姐姐一家生活,都不需要她照顾。她说做自己真自由,无论阴雨晴好,无论饭菜好吃与否,斗转星移,世界如何变化,她只深居简出,每月按时发放的养老金到账信息发送到手机时,她才觉得又过了一个月。我隔屏默默聆听和时不时回应几句,不需要置评她的生活状态,再过两年我也加入退休队伍,未来能不能有她的悠闲自在尚未可知,但是那股热爱生活和随遇而安的心境一定相似。看星尘陨落,赏大地安详,明知道最后的自己也是孤独的一个,可以提前接受,默默等待那一日的到来。
我们相约用三五天时间共读一本书,通常我两天就够,为了同频,我便把阅读速度慢下来,仔细体会作家写作的构思和修辞运用,体会字里行间的心神恍惚与激情澎湃,也是学习写作的路径。我没有告诉她我的心思,这无需多言,只要阅读、写作路上结伴同行即可。鸟儿在破晓前婉转鸣叫,我想象着彼此伸个懒腰,拉开窗帘,静静注视熟悉的城市。
她发来最新的日更,是我喜欢的柔美朗逸风格,看似有点绵软实则内里有硬硬的傲骨。我能看到一个含蓄母爱隐泛的宽阔胸怀,她养一只流浪猫,是儿子离家后养的,解一解孤单。她的文字在附近的河流、高山、风景中穿行,这是我感觉陌生的场景,我没有去过无法想象。她在云朵和花儿之间喃喃自语,我又觉得很熟悉亲切,因为我最喜欢抬头看云、低头嗅花朵清芬。山有山的空灵,鸟有鸟的世界,我们,有各自安好的一天。
对自我的觉悟是我们最大的话题,我们都喜欢哲理性的散文和书写历史的游记。远方、土地、人情、天空下的故事,都令我们动容和啧啧称叹,有时也自惭形秽,写不出来那种美妙。但又很快互相安慰,觉得无以伦比的一切,日常的、平常的、扣人心弦的,也是有我们参与其中,不妄自菲薄很重要。她拍楼下粉嫩桃花给我看,我告诉她樱桃上市了,颗颗晶莹。她说起爱吃的饺子馅是野菜的,自己跟着几个邻居去树林里挖。我则默默在朋友圈点赞,唯一一次采蘑菇的经历我都还没有落笔纸上呢,炫不出来的得意令人着急。我们共同热爱着李娟,热爱她的阿勒泰,我们不理会网上对她的质疑和“带节奏”的评论。我们相信她当年创作时的艰难不需要同情和怜悯,那是属于她个人的伤口,她在采访时不愿意看新拍的电视剧,不愿意聊作品,也是我们可以理解的。阿勒泰的人和我们所有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生活,有属于自己名字的歌。
她讲起两次从四川进藏的旅行,我笑言可惜那时我们不认识,否则把我也带上。她说雪山和雪山也是不一样的性格,有雄奇险峻,也有婀娜多姿,这是我更加不能体会的美。我找出本土摄影师拍摄的金沙江环绕钢城的照片给她讲三线建设那段历史,她听得津津有味,连说那江像一条玉带蜿蜒迂回,仿佛看到美丽攀枝花此刻花开如海,人和植物相互依存的静美世界。她说起进藏后高原反应的不适,说起一路上匍匐在地的虔诚祈福者,也说起异乡看日出日落的幸福落泪。而我因现实各种因素不能随性出游,落寞情绪也被她察觉,便宽慰我一番,听我絮叨着每天固定时间出门赶车,站在同一个位置拍下凤凰花的身姿,还有带着学生查寝时翻来覆去交待的安全注意事项。我们其实不在一个交流层,但因为相同的爱好,让彼此成为穿行在钢筋水泥世界的另类。我们一致认定书中有些空泛的地名、植物名字、事件、建筑等是我们不会投入热情去了解的,就像不会花时间品尝毫无兴趣的菜肴,也不会对着电脑玩不喜欢的游戏。
上个星期我问了她一个问题:如果再次选择,会想成为怎样的人?她当时沉默不语。人生百年,走过的路,见过的人和风景,都将如苏轼的大江东去,浪淘尽。时间永远是我们所有人畅想的话题,我不知道她如果有来生还想不想成为曾经的自己,我是想的,我不希望下一个轮回后找不到熟悉的那个自己。河流歌唱什么,高山歌唱什么,我们都不知道,只是一味端坐,听凭它们日夜吟唱。我假想着如果再世为人,还要和她一起阅读、写作、昼夜谈心,我们推翻自己又重塑自己,在红尘复刻自己,把自己还给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