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坤
六月第一天，半夜，雨突然从天而降，来势迅疾，因为阳台有铁皮防雨棚，那密集的雨点敲击出“大珠小珠落玉盘”的韵律。我是被这场夏雨吵醒的，厚实的风灌进每个房间，异常凉快。家住高楼，又临一条日夜奔流不息的江水，隔岸青山在夜幕雨雾里并不模糊，我裹着毛巾被站在漆黑一片的城市魅影里小楼听雨，内心澄明。
从小喜欢下雨，喜欢举着外婆的油纸伞、舅母的小花伞、父亲的长柄大黑伞在雨中漫步。自己没有伞吗？有，但总是伞到用时找不着，买一把丢一把，不是落在公交车座位上了，就是忘记在小吃店的桌子上，一起身，一抬脚，相忘于“江湖”，我和伞有自动分离情节，真正一别两宽。
很久没有听雨了，攀枝花的雨季比较迟，有机会听的时候都没有错过，一点微小的喜悦就可以自我感动和满足。我沏了一杯温热的百香果茶，这是第一次半夜三更品尝呢。硕大的雨点铺天盖地倾泻，怎么去形容它们的迫不及待和争先恐后呢？雨里没有夹杂尘土的气息，阳台木地板瞬间湿透，可以想象楼下几户邻居家探出头的绿植在雨中颤抖，一朵朵雨花上一秒刚绽开，下一秒就被另一颗雨滴替换。此刻是听不到鸟鸣的，那几棵枝叶繁茂的大树上的鸟巢估计也是颤抖的。
我慢慢喝茶，时间似乎黏住，雨转小了，风加大力度，窗帘开始飘起来又打在窗框上，像电影里的某个细节，让人遐思。我不喜欢看苦情戏，也不喜欢沉浸在书写巨大苦难的书籍里难以自拔。痛苦是可以令人成长和成熟，但特别消耗自身能量，很多人觉得这辈子没有太多的高兴事发生，反而不如意的事时常八九。愁一上心，就算是这样的雨夜，即便他们此刻也从睡梦惊醒，也是不会有闲情慢悠悠喝一杯茶或者是咖啡。更不会想到站在窗前听雨几个小时，任凭思绪翻飞。坐在桌子面前等雨落，是一种享受也是一种缘分。
有人觉得小楼听雨很矫情，太小资情调，有雨就有风，风一吹，雨就被带去别处，听的人难免惆怅。若是敏感性格，又平添几许意难平。人总是这样纠结，盼风盼雨，风雨来了又惧怕和不喜。在平淡无奇的生活里巴不得日子异彩纷呈，滋润光鲜，但风雨降临，又徒生烦闷，开始渴望风平浪静。人心永远捉摸不透，也总是无法平衡，很多矛盾都是自己制造出来，这样的雨夜，这样的可遇不可求，是不在他们心里生根发芽的。
我又添了一杯百香果茶，真的很好喝，打开冰箱拿出两粒杨梅含在嘴里，继续享受夜雨的静谧。雨又大起来，和最初时一样迅猛，窗帘再次高高飘起，我干脆拉开纱窗，有雨直接飘进客厅，飘在我的脸上、发端。这是今年即将高考的喜雨，无疑是一场寓意硕果累累的好兆头。身在异乡工作的儿子不参加监考，他和女朋友后天开始放半个月长假，要在旅游中领略鲁迅故居、瘦西湖、南浔古镇的意蕴。他的城市刚下过一场雨，拍摄的照片上，雨里带着泥土气息的清香扑面而来——雨中的花朵娇艳欲滴、环湖跑道边青青翠竹高大挺拔、两个年轻人亲密依偎，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我心头一振，经风雨过后的爱情，默写出春与夏的清流旧梦，漾漾涟漪却依旧怦然于胸。女孩儿在朋友圈写道:静影沉璧，是岁月和时光的淘洗；渔歌互答，是生命与生命的呼应。我喜欢他们这样的爱情，那也是我曾经拥有的爱情。
不知不觉天色微明，雨还在下，我有了倦意，城市的喧闹声又开始响起，拿着杯子去厨房清洗，水流缓缓，六月的第一天，雨从远方来问候我，我回应以文字，彼此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