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坤
邢大妈原来在一个公办幼儿园当老师,很会教育孩子,擅长舞蹈,北方人,性格豪爽。生性闲不住,退休没几个月立刻找到看守停车场的工作,没两天,上上下下都很满意她,责任心强是一方面,关键是个热心肠,又会处事,谁会不喜欢?
我有心事,她一通语音十来条,头头是道;我们思维通常不在一个平面,商议事情时声音需要提高八度来让彼此认同。我经常在结束通话后窃笑:嘿嘿,她这东风今天没压过我这西风。瞧她不痛快时,我就说:“到底是明白人,换位思考,要冷静。”每次我们都在最后交谈结束前达成共识,顺带声讨一下我们讨厌的行为和人。一个休息日基本就这样泡汤,但友情开始加深了。她嫌糕点甜腻,有香精,拒绝我的请吃;但话说得很得体:“我对甜食过敏,你享口福就行,你想到我,就已经很开心了。”我一般撇撇嘴,发一个笨蛋的表情包给她,她也不恼我,依然笑呵呵。我们可能开始各忙各的事,可以十天半个月不联系。再次想谈话或者见面,会直接打电话沟通确定,完全没有疏离感。同是朋友的陈老师常悄悄对我们说“邢大妈可爱得很,最单纯了”。邢大妈不知道我们背后开她玩笑,不知道我们最希望她出现在聚会里,不知道我们给她取这样一个有损光辉形象的称呼,其实是内心完全认可、接纳她的表现,我们是一家人。
前年底,她女儿结婚,因为疫情不方便办酒席,机智的邢大妈与亲家母决定替孩子们办网上婚礼。她们简单布置新房,说说笑笑;给孩子改口费,亲自牵着女儿的手,郑重交到新郎官手中,祝福的话说了一箩筐还多。她喜欢穿阔腿裤,显得身材修长;很轻松学会骑电动车,上下班悠哉悠哉,那个粉红颜色的小电驴是她的“宝马”。她吃东西不挑食,也很节约,是很会过日子的人。我喜欢看她随着音乐跳中国舞,那一刻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舞姿蹁跹,神态妩媚。她时常和我回忆读书时的趣事,参加工作的场景,有多少梦想,如何陪着女儿读书、高考、填志愿,她是一位合格的好母亲。多少年过去了,女儿随她的性格,出落亭亭玉立,事业已小有成就。这一切都在她的精心规划下顺利实现,令人欣慰。她的父母亲已去世,这是最令她不能释怀的痛。她总是在梦里见到二老,梦到与他们对话,接受他们的吩咐,很奇怪的梦境。她孝顺,真按梦里的承诺实现在现实里,无论是送母归乡,还是替父迁坟,她做得井井有条,于是老人不再扰她清梦。她爱打扮自己,各种首饰均有,总穿高跟鞋,飘逸的长裙,我喜欢冲她背影大叫一声“邢大妈”,她转身时转一圈,笑容淡化了雀斑。
我记得她说已经在成都附近买了房,早就建好了,在她的描述里不仅山清水秀,还对未来有一定的规划。最近准备要装修,已经在选材料和看日子。她住在离市中心有点远的老旧家属区里,离我家近,一住就是几十年。我和她在一个摄影群里认识,她的情况都是闲聊时告诉我的。她说起三线建设,父母扎根攀钢,带了两个亲戚一块从老家过来。
她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太好,姊妹多,她需要分担家务,时常背着弟妹。有一次跟朋友去格萨拉游玩时,看到路边站着的女生也背着弟弟,内心很是触动,按下快门后发给我看,那天我们又聊起很多往事,彼此都有点哽咽。父母去世前,她们兄妹已经成家立业,分散在各处居住。妹妹和自己最亲,住在楼下,养着两条宠物狗,守着孩子上学接送。平时来往密切,随时串门。又提到老公也已退休,不抽烟喝酒,就痴迷养鸽子,拿了不少信鸽大赛的奖状,曾送给我新鲜的鸽子蛋。平常夫妻的普通日子显得不起眼,几十年下来脉脉温情都在头疼脑热的关怀和茶饭里,细水长流。
春节期间亲家母特意从达州过来拜访,邢大妈和我商量怎么接待。因为时间短,沿途走走停停,我们便精心安排了吃住游。按邢大妈的说法,没她搞不定的事儿。亲戚姊妹都很欢喜,很有排面地帮衬她接待亲家,整个过程温馨热闹,她说一件大事可算应付下来。我们相视而笑,她让我夸夸她的能干,我马上面对面一番恭维,大家乐不可支。随即聊起自己当年出嫁时的样子,都心生感慨,时间一晃就老了。我们各过各的日子,每当我的文章发表,她总是点赞和鼓励我继续写,并时不时提供素材给我参考。她有思想有见解,性格独立,往往切中要害,聚会啊出游啊谈笑风生,相处愉快,邢大妈的幽默也是令人印象深刻的,她善于自嘲,经常逗得我们前仰后合。
她的人生阅历丰富,经历有点小坎坷,但都不是事,一切日常均在自己的掌控中。豁达和换位思考是她笑对人生的两大法宝,首先自己要善待自己,其次善待他人。邢大妈时常瞪大眼睛问我“你看我很可爱吧,我很聪明吧?”我连声赞美道“那是当然,咱姐们那叫智慧和招人疼。”又是一片响亮的笑声,百病全消。
遇到这样的朋友,谁生活不精彩许多?人嘛,就是自娱自乐,自己讨自己喜欢。我看到前面一个熟悉的身影,不加思索冲着她大喊——“邢大妈,回头”,那人真的转身,是和她身形相仿的陌生人,我有点尴尬,像做错事的孩子般惴惴不安。美女嫣然一笑,向我摆摆手,笑起来真的像极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