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光红
从我记事起,我就知道,父亲喜欢剃光头,一是剃光头凉爽,二是剃光头省钱。父亲剃头技术好,经常给村里人剃头,动作轻微又适度,剃头的人系上胸挂围布,端坐在凳子上,父亲左手掌扶着剃头者的头,右手拿着剃头刀,只听唦唦声响,不到5分钟,头剃得干干净净。剃完头的人高兴得很,给父亲钱,父亲却不收;久而久之,村里人来剃头都会提上一捆菜或几个土鸡蛋之类的东西,父亲推辞不了,只好收下。村里人对父亲总是笑眯眯的,父亲认为自己受了莫大的尊重,愈加觉得剃头刀是个“宝”,是个了不得的“神器”,随时都要把剃头刀磨得铮亮铮亮。
父亲在给村里人剃头的同时,自己的头发长了咋办?于是父亲就让母亲给他剃头。头几次,母亲剃头的手法、轻重掌握不好,常会给父亲的头皮划出一条条的口子。后来,母亲的剃头手法娴熟了,给父亲剃头,有时给村里人剃头也得心应手了。
我上初中以前,都是父母给我剃的头。母亲说:剃了头,头发长得好,又凉快。在炎热的夏天,我每次剃了光头后,凉爽舒服极了,好像全身的热气,霎时从头上蒸发完了一样,浑身轻松、自在得很。然而,有一次,父亲给我剃了光头,我戴上薄薄的布帽子,蹦蹦跳跳地去上学,刚到校门口,一阵大风刮来,猛然间把我的帽子吹到水塘里去了,一时半会又捞不到,我气得直跺脚,眼看马上要到上课时间了,我鼓起勇气,光着脑袋冲进了教室,顿时,引得全班同学哄堂大笑,笑得我面红耳赤,无地自容。自己的“光头”,象个“电灯泡”,在同学们的面前闪闪发光,分外耀眼。竟还有同学做着鬼脸,狡黠地说:你看,“光头”像不像个“罪犯”。我像受了莫大的耻辱,低着头,眼里噙满了泪水。后来,剪个小平头的刘老师精神抖擞地冲进教室,叫住了嘲笑我的同学,并义正严辞地说:“剃光头怎么啦?剃光头凉快、舒服,我小时候还剃过光头呢?有啥稀奇、好笑的?”我眼里的泪光瞬间消失了,心里顿时像吃了颗糖似的,甜蜜蜜的,看到教室里鸦雀无声的同学,看到威严的刘老师,自己的“光头”像是个胜利者的形象,坚强地屹立在大家面前。我永远都记得刘老师为我解了围,为我争得了剃光头“面子”的场景。
那天下午,回家后,父母见我没戴帽子,感到有些奇怪。我哭着说了帽子被风吹到水塘里去,到教室里同学们嘲笑我,刘老师还替我解围的事。父母没说话,但心里不是滋味,母亲生气地说:“真是太无聊了!”而父亲却爽朗地说:“没事的,剃了光头,不戴帽子是不太好看,但下次一定注意把帽子戴好就行了”,随即找了顶旧布帽子给我戴上。从那以后,我就很少剃光头了,即使剃了光头,也要随时把帽子按住,害怕被风吹掉。
再后来,父亲还是一如既往地免费给村里的大人、小孩剃头,虽然辛苦,但看到村里人的一张张笑脸,父亲也觉得值了。最让父母高兴的是,每年杀年猪,家家户户都要请他俩去吃饭,父亲明白这是村里人对他免费剃头的“敬意”,有时,推辞去不了,请客人家还要给端碗肉来。
几十年过去了,父亲都坚持给村里人剃头,不知用坏了多少把剃头刀,我没问过父亲。
直到父母都70多岁了,他俩也都头发花白,满脸皱纹,两眼昏花了,当拿剃头刀的手再也不听使唤,不停地颤抖时,父母才会感叹岁月不饶人,他俩确实变老了。也就是从那时起,父亲再也无力给村里人剃头,母亲再也无力给父亲剃头了。父亲只好杵着拐杖,蹒跚地踱着步去镇里的理发店剃头。
10多年前的一个春天的周末,我开车回家看望父母。临走之时,父亲突然要我送他去镇上的集市剃个头。由于下午5点过了,我所在单位临时有事要急着回去,我便说:“等过几天回来拉你上街剃头嘛。”哪里知道,两天之后,忽然闻知父亲突发高血压、脑溢血,昏迷不醒,我们兄弟姊妹慌忙往家赶,家人已请来了医生,结果测血压高得出奇。医生说,年纪大了,没有抢救的必要了。全家人心里非常的悲痛难受,像大难来临似的,眼里蓄着泪,都不说话。村里人闻知父亲病重的消息,纷纷前来看望,一时间,家中院坝里挤满了人。正当大家焦急万分的时候,我突然说起,三天前,父亲要求拉他去理发店剃头的事。在场的人才恍然大悟,父亲确实该剃个头了。看到父亲满脸沧桑,头发零乱的样子,我感到十分的内疚,后悔没有拉他去剃头。
我立即开车到镇上请来了理发店的李师傅,给父亲剃头。李师傅经常给父亲剃头、修面,近20年了,感情深厚。看得出李师傅心里非常沉痛,他熟练地给父亲剃完头、修完面,眼里早含满了泪水。家人给李师傅剃头钱,李师傅说啥也不收。随后李师傅跪下给父亲磕了三个头,声嘶力竭地哽咽着说“大哥,你一路走好!”说来也奇了,李师傅一出门,父亲便落气了。
出殡那天,村里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来为父亲送行,他们要送一个长者远去,像是为父亲的剃头善事表示感谢似的。我从来没有见过村里这么多人的送葬场面,我的内心受到强烈的震撼。这场面,既是对父亲人品的肯定,更是对父亲一辈子乐于助人的善良仁慈之心的颂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