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跃宁
毫不讳言，青年时，我不是一个喜读书、爱读书的人，自然就不能归为好读书爱学习这类的乖孩子好青年之列。
上世纪八十年代，人们只要聚在一起，交谈讨论的事一定与读书学习有关。于是，随处都能看到这么一道独特的风景——那些喜爱读书的人，走路时低头看书，买电影票买米排队时看书，买肉买煤排队时看书，哪怕是等车坐车还是看书……就连谈情说爱都以书为“媒介”，唯恐因知识贫乏惹人讥笑，遭恋人瞧不起而“吹”掉。介于此，我也学着别人的样子，手捧一本书装模作样地读起来，尽量将自己伪装成一名好学上进的“文青”。
如今读书看书，我们不再只是手捧一本纸质书或一张报纸翻看，只要手机在手，无论是休息走路，坐车坐船坐飞机，还是窝在家中沙发上、睡在被窝里，怎么舒服怎么看。看得废寝忘食、夜以继日。再就是听书，坐着躺着，上班路上，即便是在家中厨房都可以戴耳机听。往昔那走路看书、等车看书、坐车看书的情形已成为历史，变成了一帧又一帧弥足珍贵的老照片，成为我难以忘怀且回味的青春记忆。
乘坐地铁，不说人满为患，但用人潮涌动来形容一点不为过。闭着眼，是你都能想象出的画面。奔驰的列车，窗外是一幅幅五颜六色亮丽的广告牌一闪一闪从眼中划过。宽敞明亮的车厢内，除了播音员的播报声，就是那像眼睛一眨一眨亮起的前方站名显示屏，乘客们或坐或站，不少人为打发时间，或闭目倾听，或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屏幕看，有的人时不时地还会咧嘴露出会意地一笑。除了列车到站，绝不会抬头，这也成了当今时下候车坐车全新的一景，是典型“低头族”的一个缩影。
那天，一个与周围“低头族”形成巨大反差，让我眼前一亮的人出现了。只见安静的车厢里，一位低头不是看手机，而是专注地埋头看书，看一本纸质书的姑娘。
姑娘那看书的优雅姿态在我看来，不就是一张让时光“修复”且散着鲜亮光芒色彩的“照片”吗？其实，这样的“照片”在公园的长廊里，在湖边的曲廊上时有出现。那是一条小河畔，一位女青年席地而坐，像一尊雕塑，她静静地读着一本书。离她不远处，一个活泼的小男孩在一草坪上放风筝，男孩的父母各捧一本书，同样在静心地阅读，时有交谈。这一景，不是画，不是照片，却是一副令人温馨清爽亮丽的现实生活，也让我联想到了那一幕。
一块长长黄色底板面上写有“时间不等人 莫等白了头”字样的围栏前，一个戴眼镜的人手捧一本书聚精会神地边走边看。在我看来，这本就是一个很普通很自然的举动，却被一群爱好摄影的青年男女犀利的眼光捕捉到，便悄无声息地“偷”拍（录）着。在他们的眼里，这是一个绝佳且难以抓拍到的一个镜头。手忙脚乱中，一个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镜头里，只见一个步履蹒跚的小女孩，跌跌撞撞向前跑，眼见就要与读书人“撞”个满怀而差点摔倒。读书人也发现了这个小女孩，他一把将小女孩扶住的同时，抬头四周寻找小孩子的父母。无意间，他的眼神与慌忙收回镜头的青年男女们相互对视，两个满脸羞涩胆怯的女生，三个一脸惊悚惧怕男生的表情引起了他的关注。那“异常”的举动分明在告诉读书人，他们在“偷拍”。是怕“偷拍”招致一顿数落指责，或是怕因“肖像权”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和纠纷。年轻人们个个脸上都写着极不自在的尴尬与难堪。
这样的举动，一定是有名堂的。为印证自己的判断能力，只见读书人慢慢地向他们走了过来，青年男女个个以诚惶诚恐的表情看着他，未等读书人靠近，有人就急切地解释道：“老师，我们是摄影爱好者。对不起啊，拍您，没有别的恶意，我们是想……”“老师，是这样的，您这个边走路边读书的动作，是我们可遇不可求的好镜头，于是我们就……”
再看被称为老师的读书人，不仅没有丝毫的生气与责备的意思，始终微笑的脸庞透着亲近和善，这也让年轻人们的心稍有所安。却听他反以商量的口吻说道：“可以放给我看看吗？”听他这么一说，年轻人提到嗓门眼的心一下都放了下来。便争先恐后地说开了：“在这种公共场所很难得看见像您这样专注读书的人，再加上这样的背景，这几个字，您看，多好的一个镜头？”“老师，我们发现晚了，要是早发现了您，就从广告栏的前半部分开拍，那就更加的完美了。”
听完他们的话语，不知是赞赏还是欣慰，读书人以一种“异样”的眼神打量着大伙，大家本已平息的心境便又一次的提了起来。却见读书人将手一挥，打趣地说道：“尽情地夸，使劲地戴高帽子，恭维我。好听，逗我开心，是吧？”年轻人们一下都傻眼了，不知该怎样往下接话。读书人又开口说道：“还愣着干什么？我又不懂摄影。既然你们说这个背景很有意义，又不想留有遗憾，那就让其更加的完美些嘛。”一下理会读书人意图的年轻人，欣喜若狂地指导读书人从广告栏再次走过，重新补拍了这么一段可遇不可求的“读书”一幕。
其实，最为有幸的是鄙人，在自觉与不自觉中充当了一次“读书人”而成为陌生青年人的老师，闯进了他们的镜头，成为了他们认为的一道亮丽风景。
追寻美的路上，不经意间，我成为了别人眼中的一道风景，这样的感觉真好，这样的生活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