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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7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攀枝花日报

到“山那边”去看看

日期: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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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普光泉

  对于攀枝花本土作家来说,山是一个无法回避的话题或者意象,因为在这里,到处都是山。山的这边,我们都很熟悉了,那就走得稍微远一点,翻过山,到“山那边”去看看。

  “一有空,我总喜欢往乡下跑,在村头巷尾,老树河边,每每遇到一些老人,总得过去攀谈几句——尽量用接地气的土里土气的话。这一招很灵。”“我从他们的脸上,看不到自卑与落寞,相反是一脸的笑容。这让我十分感动。”“我从他们的身上,看到了一贯的勤劳,看到了曾经的智慧与辉煌,欢乐与痛苦。他们就像村里的一部老档案,岁月在他们身上刻下了无数的刀痕,连同村里的老瓦房,村边的老树,村对面的叠叠高山。”(张龙创作谈《从容的姿态》)从心出发,去一个似曾相识却又未知的世界,用敏锐的视角发现一些新鲜的事物,这该是作家深入生活,扎根人民的一种方式。

  去年8月,获得2023年第4期《攀枝花文学》杂志。天已完全黑下来,并且十分闷热。

  翻开,卷首语重点推介了张龙的短篇小说《山那边》,说它“是本期的亮点”。卷首语说,作者大胆地摒弃以往老套、顺手的写作惯性或模式,继续在他熟悉的场域和语境里“深耕”,用近乎呓语般的叙述腔调,把真实的生活、荒诞的现实、不古的人心、复杂的人性,拼接、击碎、又搅和于一体,魔幻而逼真地“复活”了生活本来的样子。

  这是我细读该小说文本的理由。

  我们知道,就相对成熟的作家而言,都有着“写作惯性或模式”,这既是形成作家写作风格的过程,也是在作茧自缚,张龙也一样。他的作品我读得较多,也算熟悉。突出的印象是两个字——稳与实。由卷首语的诱导,我想看到一种“突破”,看到一个跟原来不一样的作家张龙。于是,不惧天气闷热,连夜捧读。

  杨家富是《山那边》的主角。开篇,杨家富带着我走向山那边,看到了他的“板栗园”,看到那棵有着三百年树龄的、被他称之为“老头”的板栗树。他整整一个上午,在园里抚摸一棵棵板栗树并且从心里喊出它们的名字——火烧山、天干年、包产到户、老虎跳院……每一棵树都生长着一个故事,甚至是十分隐秘的故事:从饥饿岁月到包产到户再到改革开放,每一棵树都刻录着一个时代的痕迹。由此,我看到山那边依然是一片乡土,承载着熟悉与不舍的乡土。作家笔下的杨家富大概不识字,却是一个有思想有智慧有境界的旧人,一个“怪人”,“遇到特别重要的事情,除了栽一棵树,还要在树脚下放一块或者几块石头。有几件事,就放几块石头。他一见到这块石头,就会想起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摸到那块石头,就想起那件事情的藤藤蔓蔓,经经脉脉。”至此,我已经很愿意往下读去,这是我熟悉的那片乡土透发出的味,我所生长的农村,也的确有这样做的“老农”。其背后的故事,在作家的笔下不经意间“引”出来。

  我喜欢的是,紧接着便出现了夸张、反讽、魔幻并且诗意的写作。

  特别有意味的是杨家富抚摸到了一棵能够让他“咽着口水,好像闻到了什么香味,想起了什么好吃的东西”的树,这棵树是用来记载一个刻骨铭心的故事,他取名“阿浇”。作家借用杨家富的口吻把这个故事讲出来。这是一个关于苦难与人性的故事。作家把“阿浇”和“老头”放在一起讲,因而有了交汇,并且与开篇提及的“一百万元”产生“回望”。在作家笔下的农村,一百万是天大的一笔巨款,是天大的好事,却也是巨大的祸事,它产生的事情不是简单用人情冷暖就能够带过的。也正因为此,小说在矛盾冲突中体现了无穷的张力。“一百万”在折腾后的去向、高速公路经过村子凸显的矛盾冲突、板栗园的命运……交织、搅和而彰显,内在的并且带有魔幻性质,不是一堆表象的描摹;“今天,他让两个女人开导了。一个是活着的女人,一个是死去的女人。”接下来,小说主人公杨家富的做法给读者带来了诸多思索空间。

  我最近在写作小说《白》,常常在写作的过程中,我总是会停下来,间歇性地读胡安·鲁尔福。这是一个了不起的作家,也是一个适合于我顶礼膜拜与学习的作家。他那带有浓浓诗意的乡村元素加魔幻手法的写作方式,使得摆放在面前的文字带着魔力,一直吸引着我。在我写作遇到瓶颈的时候,我会主动停下来,翻开《燃烧的原野》,或者《金鸡》,或者《佩德萝·巴拉莫》。每一次,我都会从书中获取一种能够让内心无限接近的荒凉感与难以言说的情绪,而后,把我所激发出的那些潜在情绪,再次铺展,从而构建小说的新章节。这方面,我没有与张龙交流过,不清楚他是否读过胡安·鲁尔福。但是,读《山那边》,总能够让我想到胡安·鲁尔福。张龙的文字,是乡土的,也是诗意的。小说主人公杨家富在后来把他放在板栗树下用于记事的石头捐赠给了村史馆,成为了镇馆之宝,这似乎又有点卡夫卡小说的韵味。我认为是属于一种“变形”的手法。总会有游客在石头前驻足,问个不停,“有人说像枕头,有人说像一块柔软的面团,有人说像屁股,有人说像骆驼的背,有人说像一颗放大的板栗,有人说像田冲村背后的笔架山。”其寓意深处在于,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让作为读者的“我”感到绝的是,石头的说明文字“阿浇”,这是杨家富提供的,是一个故事也是一个秘密,只有杨家富最清楚,并且或许一辈子都不会被轻易说出。“这块石头放在哪里,哪里就有水。”魔幻而又合情合理,诗意满满。“有游客想以一万元的高价买走。”杨家富当然不干——在杨家富看来,那不是石头,而是他的心头肉。更绝更魔幻的是,“阿浇”来到杨家富身边,并有着遂他心愿的种种表现。美好与爱意都在其中。

  小说的最后,山那边,现实的板栗园没有了,小说主人公梦着新的板栗园,回应开篇。在梦里,他看见了“火烧山”“天干年”“包产到户”“老头”,最重要的,他看见了“阿浇”;在梦里,“他喊,阿浇,我们的板栗挂果了!又喊,小倩,快来帮我网销板栗。”

  一口气读完《山那边》,我非常感慨,想说的太多却又说不出过多,我再细看了编辑札记《“山那边”是什么》,欲进一步解读这篇小说,而实质上编辑已经说得非常到位了。毋庸赘述。小说的确做到了“虚化”“空灵”“诗性”。在我看来,整篇小说以魔幻现实与奇特想象有机地构筑起了一种内在的、细腻的大美,恰如编者所言,是小说创作的“冒犯”也好,“冒险”亦罢,我认为是一次成功的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