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光泉
“我得出趟远门。”
这是张良短篇小说《寻夫》的第一句,是一句正经话。出远门不容易,不经常出远门,这是“我”深思熟虑后的一个决定。这“远门”不得不出,是使命召唤?是责任所在?
这起始一句,自然而然,不经意间说出,是自言自语,或是对他人说。说出,便会付诸行动——首句,十分精准地充当了整篇小说“药引子”或“种子”的角色。
“我得出趟远门。”也可以说是这篇小说的导火索,在不知不觉中引爆全篇。有了这样的首句,全篇小说细读下去便有了必要,是顺理成章的事。
作家把小说发生的“场”放在了农村,这是一个巨大、广阔、深厚的叙事背景。而以第一人称“我”作为故事的讲述者出现,在乡土气息扑面而来的同时,也让读者产生了亲切感与文本的可信度,为小说的成功加了分。
读者心里有个情结,那便是“冯寡妇”(俗话说“寡妇门前是非多”,此人一出场,便有吸引力,有悬念)为什么要跟着“我”出远门去寻夫?她的丈夫是怎样一个人?她的丈夫哪里去了?寻夫结果如何?小说围绕着这些问题展开。而出乎预料的是,寻夫不仅仅是一次寻夫之旅,其背后牵扯出诸多人情世故,故事跌宕起伏,令人感触良多。
整篇小说的构架符合乡村振兴现实主义创作题材,在恰当地讲出了故事的同时,揭示了社会的复杂性与人性的真善美与假恶丑。
文中,寻夫牵扯出的故事之一发生在“我”与赵老板之间,坦诚相待,让读者看到了善意。而“我”作为一个农村人,一个村官,以自身的视角,发现了城市与农村的反差——城市的不好,农村的好。
曾在网络上看到这样的文字,“城市的车水马龙道路拥堵,城市的水泥钢筋高楼大厦,给人的感觉枯燥乏味。夹缝里求生存的一棵棵绿色的小树,感觉没有生长的空间,城市里缺少让生命喘息的绿洲。”这说的只是其中一个方面。针对这般反差,我从小说中看到了这样的文字:“此时我才发觉,自己住惯了乡下,这大城市还真让我有些无所适从。我突然可怜起这都市里的人来,他们神色匆匆,连走路都是快四步,成天疲于奔命,却生活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人口密度大,空气本就污浊,再加上满大街汽车制造的尾气,这么多人,你呼出来,他吸进去,循环往复以至无穷。由此我又想到了吃,民以食为天,偌大的城市,人人张嘴都要吃,哪里等得了慢慢生长,难怪出现农药浸泡,生长素催生的蔬菜水果;饲料堆出的各色肉品;十八天上餐桌的鸭子;没有吃过一根草的兔子……这些现象又说明了什么?”
这是作为村长的“我”在大城市的所见、所思、所感,以及随之而产生的问题。与陈奂生进城那个时代相反,如今该是绝大多数城市人羡慕农村的时候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大概在二十年前,无数人想方设法进入城市,而现在想回农村去却成了一大难题。
文学即人学。没有人的活动什么都谈不上。这篇小说,属于每一句都是正经话的小说,正正经经讲人的故事,幸福、苦难、期许。
“文不离人,人不离文,人文共生共展。”
寻夫牵扯出的故事之二,也是另一条线索,即这个“冯寡妇”的“夫”刘国成进城,为的是财,由此而受骗做了传销,再是直销,他的侄儿小春也抛弃土地进了城,安分打工,却被财迷心窍的刘国成哄骗去做传销,后机灵地逃脱。这些,在讲述农村人遭遇的同时,揭示了深刻的人的问题,也是社会问题。“现代社会经济成为主流,青年人陆续在城市扎根发展,一个个乡土浓郁的村庄变成寂寞的空村。”这是更大更广泛的农村问题。
在作家所讲的故事中,“夫”寻到了,却已经不是原来的夫。
“我”和“冯寡妇”从大城市回到了乡土,寻夫之旅所带来的心理变化是极度失望。“我”似乎看透了这些而能够有效应对,“冯寡妇”呢,“这真相犹如晴天一个霹雳击中了她,让这个可怜的女人瞬间跌入愤恨和绝望的深渊。”她的举动是“从猪圈里翻出一根旧麻绳,拿在手里抖了抖,抖去上面的尘灰,就着院里那棵板栗树结实的枝丫,把绳子的一端在枝丫上拴牢,另一端挽了一个套,站在凳子上,将头伸进套里,一脚蹬翻凳子,人就直端端的吊了起来。”这是绝大多数农村妇女在失去生活的希望后,采取的惯用做法。但对于“冯寡妇”,作家安排的是命不该绝,“就在她感到憋得快要断气了的时候,唰啦一声,那麻绳断了,人像一个沉重的麻袋跌落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把尾椎跌得生疼。”这带有魔幻色彩的描述,出于作家的本心,他是希望有一个圆满,让人世间悲剧少一些,毕竟广袤农村大地的社会底层悲剧太多了。作家安排“冯寡妇”获得新生后,经营自家板栗园,遇见“驻村干部老杨”,是对农村人,对农村良好的期许,也是致敬。
可以说,整篇小说,每一句都是正经话,在我看来,小说的后半部分行文虽然有点仓促、有些牵强,却是美好的愿景之所在,正如小说结尾那句——我在心里默默许愿,为他们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