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春梅
望江苑得名于江,隔着滨江大道,便是金沙江。春来秋去,江水绿如蓝。小区里有座亭子,八角飞檐,临江而立,名望江亭。
住望江苑已十五年。岁月静好与跌宕起伏,细细碎碎的生活与锅碗瓢盆的交响,都一起静静地蛰伏在时光深处。
住望江苑的第三年,抱着粉粉糯糯的一小团回到家。看她乖乖的躺在大床上,掰着藕节般胖脚丫,放嘴里有滋有味地咂着;或是攥紧粉拳,可劲地蹬着小腿,扑腾扑腾的。几个月后,把她放在背后沙发上,一扭头,冷不防地,小家伙居然稳稳地坐起来了。一岁了,外婆故意把她留在屋角,小小的她扶着墙角,叫了半天“阿不”(外婆),外婆一直“忙”,于是她只好小心地扶着墙,试探着,一点点地蹒跚起步;再长大点,她手够得着桌边,会垫起脚尖,看看桌上今天有什么菜了……
望江苑里就有幼儿园。第一天送小丫去,老师善解人意顺手关了门,就在妈妈转身要离开时,小丫夺门而出,哭着小跑到门口,却被保安大叔蹲下一把抱住送回了教室。一段时间的惆怅后,她慢慢适应了幼儿园的生活,幼儿园发小糖果,她舍不得吃,留着等妈妈回来一起吃。这个习惯保持到现在,但凡学校发点吃的,她总要留回来才“拆包”。小学六年,若是早上起晚了,小小的她背起大大的书包,一溜小跑,二十多分钟的爬坡路,跑着跑着也就六年了,跑成了自称“心有保护膜”的女孩。六年级开家长会时,她在座位书桌里给妈妈留了个小纸条:“妈妈保持冷静,保持好心态,忍住,忍住,相信自己可以的!”。
十五年来,碧绿的爬山虎一点点爬上白墙,墙上“望江苑”那几个红字几乎遮不可见。晚归的夜晚,见到夜色中朦朦胧胧的这几个字,心便安稳起来,那是回家的路标。无论多晚回来,远远总能望见自家亮着的灯;打开门,总有熟悉的味道;揭开锅盖,总有温热的饭。
在望江苑,度过了平常人的风风雨雨。希望和绝望结伴而行,纠结和坦然握手言和。有过彻夜未眠的崩溃,想过永远也想不明白的问题。也许人生本无答案,走着走着便有了答案。就像余秀华那句诗,把无数个黑夜摁进一个黎明,天就亮了。不管外面是狂风暴雨,还是寒风呼啸,回到了这里,开门的一瞬,一切皆可释然。人生就是在失去中前行,如家门口的这条大江,失去一路风景,失去春花秋月,蜿蜒曲折,奔向大海。
十五年后,要搬离望江苑了。家从云南林场搬到四川矿区,从矿区席棚子搬进红砖房,再搬到有阳台的水泥楼,最后搬到了市中心,似乎每一次搬家都欣欣然,唯独这次却有些不舍。岁月不语,时光的蛛网却也织满父母的光阴故事。
在望江苑,外婆将孙女带大,听过牙牙学语的她叫“阿不”(外婆);在望江苑,外公带着口罩,洗过孙女大盆的尿片子,听过她叫“外吭”(外公)。妈妈教训小丫时,小丫总是飞快躲闪在外婆身后,外婆总会反过来教训妈妈:“她才多大的人?你让她这让她那,你小时候还没她做得好呢!”每每母女俩为了作业鸡飞狗跳之际,外公总会冲过来灭火:“好好给娃娃说,娃娃脑子急坏了这辈子就废了!”
在望江苑,老爸70岁时,终于办上了心心念念的免费公交卡,喜欢坐着公交到处逛,知道哪儿的蔬菜和水果便宜。爱和人闲侃,如果侃家是卖菜的和卖水果的,他最后总会把别人卖不掉的菜和水果买回家里来,吃也不是,扔掉又可惜,每每被老妈一顿数落。
在望江苑,老妈的圈子大了,每天去公园跳广场舞,结识了一帮老姐妹,这些年相约大大小小的旅游,纱巾五颜六色,照相花样也越来越多,过年过节还搞搞团拜之类的小活动,倒也自得其乐。这些年,老妈还学会了上微信,和老姐妹们在微信群里抢抢红包,聊聊天。加上多年音讯不通的老朋友的微信时,说起年轻时的事儿,少不得一阵唏嘘感慨。
十五年里,岁月渐行渐远,孩子渐渐长大,爸妈也慢慢老去。他们爬楼梯更吃力了,身上贴着各种打听偏方买来的膏药却不愿去医院,看电视的时候要搭条毛巾被在腿上;她们菜煮得更烂了,最常吃的总是那几种无茎的蔬菜;他们的世界越来越小,小得只有这个家和归家的孩子,每次孩子们周未回家,她们都能欢喜好久,早早地就买好她们喜欢吃的菜。
十五年,楼下那片空地上玩闹的孩子们换了好几茬了,在望江苑长大的孩子们一个个的都走远了。茂密的爬山虎已经完全遮住了“望江苑”几个字,但这几个字,会温暖的泊在心底,在某个安静的夜晚,撑一支记忆的长篙,向青草更深处漫溯……回家的路,灯光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