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晓华
夜色如矿土一样漆黑,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厂房里闪烁的灯光像天上明亮的星星。
周小雨独自穿越在矿土里,那一座座高高隆起的矿土堆像大山一样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不知不觉他来到了那座山头,隐约中他仿佛看到了小芳。他们来到小河旁,清清的河水如同小芳的眼睛,水汪汪的。小芳扑进他的怀里,喃喃地说道:“小雨哥,我永远都不会让你离开……”周小雨听得心潮澎湃,感觉身上的每根脉管都充满着血液。于是,他满怀希望地等啊等,等小芳回去说服她的母亲,争取得到她的成全。万万没想到,等来的却是小芳母亲将她嫁给有钱人的消息。
这个世界,没有钱是多么卑微呀!他第一次领教了金钱的力量。
让他体会更加深刻的是,后来,妻子危在旦夕却没有钱做手术,弟弟好不容易考上了大学,却因为钱选择了放弃。为了凑钱,他东奔西走、低三下四地几乎找遍了所有的亲戚朋友,脚都跑大了也没借回一分钱来。
他第一次体会到了人情的冷暖。
那日,他心灰意冷、漫无目的地走到今天来到的这座山头。山头还是那座山头,蓝蓝的天空下,它是那么伟岸高大。他抽了一包又一包的香烟。
“拿着吧,周哥。”
他顺着声音望去,原来是老乡凌峰满面春风地递来一个纸袋。
“拿走!别来烦我!”
“你看都没看就说我烦你,我冤不冤哩?”
周小雨打开纸袋一看,里面是一捆捆新崭崭的百元大钞。他知道,他跟他虽是同乡,但他们的关系只局限于工作,还没有好到这个程度,直觉告诉了他来者的意图。凌峰是一个矿石私人老板,而他是监管矿石生产质量的班长。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这么多的钱。他像一只惊弓之鸟:
“这不行!这不行!这坚决不行!”
“哎呀周哥!就当是我借你的,你先应应急,日后再慢慢还!”
“兄弟,使不得呀使不得!”
经过一阵推搡之后,周小雨还是收下了,他承诺日后一定如数奉还。
尽管如此,周小雨仍旧觉得不妥。在那一次之后的好长时间里他都提心吊胆、寝食难安。久而久之,他似乎又变得坦然了。
拿着这些钱,妻子得救了,弟弟的学也上了。他第一次尝到了“甜头”。
后来,弟弟大学毕业了被分配在自己的单位里,五年后还当上了公司纪委书记。
为了报答这位同乡兄弟的恩情,他也没少帮忙。每次遇到凌峰的矿石不合格,他不是帮兄弟更改化验数据就是帮兄弟调换样品。这一帮便是十多年,收费四十余次,累计人民币八十多万元。
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结果还是栽了,这是他第一次栽倒。不是栽在别人手里,而是栽在自己亲弟弟手里。
面对黑压压的山头,周小雨陷入了沉思,他非常后悔他的第一次。心想,如果没有这里的第一次该多好啊!然而,没有如果。他拖着沉重的脚步怏怏地回家了。
妻子为了遏制事态发展,做了一桌丰盛的饭菜,准备和周小雨的弟弟打一场感情牌。
酒过三巡后,周小雨妻子问他弟弟:
“兄弟呀,还记得你哥当年怎么供你的吗?”
“嫂子,我记得呢!当然记得呢!没有大哥就没有我的今天呀!”于是周小雨弟弟又讲起了那些陈年往事,说着说着,还流下了两行泪水。
“既然兄弟都还记得,那能不能宽容宽容你哥哥呀?他可是你亲哥呀!”
“嫂子,哥贪污受贿是犯法的呀!不是我宽容就能解决的!”
“现在当官了,就六亲不认了是吧?”
屋子里充满了酒气和浓浓的“火药”味道。
“嫂子,正因为他是我的亲哥哥,我才不能徇私枉法呀!”
“求了半天,你态度还是那么坚硬!你哥真是养了只白眼狼啊!”
“兄弟,我的好兄弟。我就你这么一个亲弟弟,咱爸妈死的早,看在我拉扯你的份上,哥第一次求你,帮帮我好吗?”
“哥呀,你在收钱的时候,有没有算过人生‘七本账’啊?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呢?”
“兄弟呀,当初哥也是迫不得已呀!哥知错了!知错了!”
“吃!吃!吃!拿给白眼狼吃不如倒掉喂狗!你给他讲情,人家给你讲理呢!”
“火药”终于爆炸了。
周小雨妻子说着便将一桌饭菜掀翻在地。
“哥!嫂子!”
弟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哥!我带你去自首吧。腐败不容第一次!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咱爹妈在天上看着我们哥俩呢!不能因一时的贪念毁了我们周家的名声呀!你就听兄弟一次吧!把不属于自己的财物全部交给政府,争取宽大处理!要处要罚,我都陪着你。钱不够我有工资,工资不够我去贷款!你好好改造,你的家交给我就行了!”
就这样,周小雨被自己亲弟弟“送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