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为湘
家乡冬日的清晨,薄薄的雾幕像蚕纱般柔柔地笼罩在江面上,像仙境一样。金色的阳光从山顶慢慢飘逸而来,雾气渐渐升腾,几只白鹤把诗情画意镌刻在碧水蓝天上,时光随江水静静流淌,好一幅山水画卷!转眼间已至腊月下旬,瑟瑟冷风吹动着苕地里散落的枯藤黄叶,地面布满条条裂缝,裂缝间露出红彤彤的苕疙瘩,收获红苕的时候到了,记载丰收与喜悦的剧本即将在小山村里打开。
早饭后,大家在苕地里忙碌起来,有的挖,有的捡,有的背。“爷爷,祖祖说了留两相苕母子。”稚嫩的声音从地角边传来,家庭中最小的成员也来帮忙了,蹦蹦跳跳地“添乱”,陪他来的还有老祖母,老人家免不了絮絮叨叨一番,说什么留“苕母子”的地方不对头,没有听她的话,毛手毛脚的把苕儿挖坏了……。老人家的小幺女抱住小孩说:“乖孙,去打你爷爷,他不听你老祖的话。”小孩子飞快地朝一个五十多岁的大汉跑去,“爷爷!爷爷!我要吃甜甜。”男子放下手中的锄头,张开双臂,“嘿!嘿!”笑着抱起孙子。“快放下来,你不要把他的衣服弄脏了……”老人家又责怪道,事实上她是怕儿子累倒了,想让他休息一下。劳作了一天,红苕终于背回家了,甜蜜的事情开始了,要赶在年前做成麻糖。
从前,大家都相信厨房灶头上有个“灶神爷”,把他视为一家之主,希望他“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年前吃麻糖,为的是粘住孩子的嘴,过节时不要说不吉利的话。另外,灶王爷吃了麻糖,他在给玉帝汇报工作的时候,也会被粘住嘴,只能说好听的话,玉帝会多加关照。
麻糖制作以红苕、麦芽为主要原料,辅之以芝麻、花生、玉米而成,香而不艳,甜而不腻,黏而不糙,风味独特。做麻糖是慢工细活,手工操作。提前在祖母的指导下,将麦粒放进簸箕里均匀散开,洒水生成麦芽,再将麦芽晾晒干后磨成粉。仔细挑选那些鲜艳、饱满的红苕,洗净去皮剁碎磨成苕浆。每个环节都需要家人团结协作,每一项工作都要有韧劲和真情,这样做出来的麻糖才会香在嘴里,甜在心里。
大火熬煮着满满一锅浆汤,熬煮者凭经验不停地搅拌,搅快了口感粗糙,搅慢了苕渣粘锅,做出来麻糖有焦糊味,口感苦涩,色泽低沉。待浆汤煮开后,这时就要征求祖母的意见了,她的女儿或儿媳就会故意问道:“妈妈,要加好多麦芽粉哦?”“用我那个吃饭碗,舀两碗嘛!”祖母信心十足。麦芽粉是麻糖的灵魂,少了不甜,多了不香。
过滤滚烫的浆汤时要小心谨慎,用瓜瓢将浆水舀进铺有纱布的筲箕里进行两次过滤,过滤好的浆水再经过大火的熬煮,逐渐粘稠,木匙在锅里不停地翻炒,炒完出锅撒上碎花生、芝麻拌匀。看着热气腾腾的麻糖,小孩们垂涎欲滴,大人们会说:“心急吃不得烫麻糖啊!”这时候需要的是耐心和等待,就像静待花开一般。
扯麻糖时,家中男子汉出场了,三个人要心神合一、配合默契、动作和谐,这样才能把柔软黏腻的麻糖拉扯均匀,精疲力竭时将拧拉成型的麻糖放在撒有炒面的簸箕里。大家望着黄里透黑、黑里透亮的麻糖直吞口水,祖母用糖刀轻轻一敲,碎下几小块,拈起一块放入年幼的孩子口中,然后自己尝了尝,夸奖道:“今年的麻糖做得好哟!”“叮叮!当当!”敲麻糖的声音是辛勤劳动后享受甜蜜生活的序曲,随后就是锅碗瓢盆交响乐,年味越来越浓郁了。
家乡只有十几户人家,家家都会做麻糖,糖分子已然融入在乡亲们的血脉之中。二滩移民时只有两三家后靠,居住在柏枝码头附近,其他人家外迁他乡,去年柏枝老表家娶儿媳妇,我与老表同岁,我们都习惯喊他的小名“麻糖”。大家难得相聚,他的老母亲专门做了红苕麻糖,我吃着略带苦酸味的麻糖,激活舌根深处的记忆,警醒自己在舒适的生活中不要迷失了自我,踏实本分地做人。大家谈论起年少时关于麻糖的趣事,感受着骨头可断筋相连的亲情,正如麻糖的特质:敲得碎、扯不断、筋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