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春梅
女人如你,便是人间那抹动人烟火。
你说:“我们这个家,很朴素;我们三个人,很单纯。我们与世无求,与人无争,只求相聚在一起,相守在一起。碰到困难钟书总和我一同承担,困难就不复困难;还有个阿媛相伴相助,无论什么苦涩艰难的事都能变得甜润。”后来,你们仨走散了(钱钟书和女儿钱媛先后去世),你只能把一同生活的岁月重温一遍,和他们再聚聚,于是便有了这本《我们仨》。
这本书没有推介,没有前序,没有后记,只有干干净净的属于“我们仨”的记忆;没有隆重的腰封,没有花哨的装帧,只有简简单单的土黄色封面,弥漫岁月尘香。
百年风云,在你们的相扶相携中灰飞烟灭;家事国事,在你从容叙述间纤毫毕现。家人在哪,哪里就是家,不求富贵,不求闻达。一间陋室,一本好书,一支笔,便是星明月朗,岁月静好。最动人的,莫过于你们在平凡平淡生活里的那抹温暖的人间烟火。
那抹烟火,是你淡然的那句:“不要紧,我会修。”
1935年,你和钟书结婚到英国牛津求学。钱钟书自嘲“笨手笨脚”,他不会打蝴蝶结,分不清左脚右脚,拿筷子只会像小孩一样一把抓。1937年,你们的女儿出生,你住了三个星期的院。这段时间,钱钟书一个人过日子,每天到产院探望,常苦着脸说:“我做坏事了。”他打翻了墨水瓶,把房东家的桌布染了。你淡淡地说:“不要紧,我会洗。”他提醒:“墨水啊!”你坦然答:“墨水也能洗。”他就放心回去了。然后他又做坏事了,把台灯砸了,你问明是怎样的灯,然后说:“不要紧,我会修。”他又放心回去了。下一次他又满面愁容,说是把门轴弄坏了,门不能关了。你说:“不要紧,我会修。”他又放心回去了。你说不要紧,他真的就放心了,因为他相信你说的不要紧。你曾经对他说不要紧,我会帮你治好了脸上的疔,真的脸上没有留下一点疤痕,他感激之余对你说的“不要紧”深信不疑。住院时他做的种种坏事,在你回寓后,真的全都修好了。
一个女人真正动人的样子,也许不是小鸟依人,不是弱柳扶风,而是像你这样,为身边那个笨手笨脚的男人收拾残局……不管他做了怎样的坏事,你都温和淡然地说一句:“不要紧,我来。”强悍与温柔就这样在你身上融合,厅堂与厨房就这样在你身上切换自如。
那抹烟火,是钱钟书那顿笨手笨脚的早饭。
你们一同生活的日子,早饭总是钱钟书做给你吃。1972年的早晨,你们回北京不久,早起,他照例端上早饭。你吃着吃着忽然诧异地问:“谁给你点的火呀?”因为那时你们用的是蜂窝煤,晚上你把蜂窝煤的炉子封上,早上他打开火门,就可以生火了。他得意地说:“我会划火柴了!”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划火柴,为的是做早饭。三年自然灾害,他下放到昌黎,吃的是霉白薯粉掺玉米面的窝窝头。后来回城,他常带你和女儿去吃馆子。随便上什么馆子,他总能点到好菜。“他能选择。一眼看到全部,又从中选出最好的。”一家人边吃边听馆子里其他人聊天,边听边看眼前的戏或故事,总有无穷的乐趣。
一个男人真正动人的样子,也许不是著作等身,声名遐迩,而是为自己的妻儿起早,笨手笨脚地做顿早饭;亦不是家财万贯,美酒佳肴,而是带着妻儿吃个小馆子,总知道他们的喜好,点出最好吃的菜……把平俗的生活过得活色生香,有滋有味。
那抹烟火,是女儿在病床上写给妈妈的简餐食谱。
女儿钱媛患脊椎癌,住进医院时癌症已近末期。她虽然只能仰卧硬板床上,却还偷偷地阅读和工作,并要你把《我们仨》这个题目让给她。她拟定了写作的篇目,却只完成了前五篇便于沉睡中悄然离世。去世前几天,不放心你的一日三餐,只能仰躺在床上的她,请护工持纸助她书写,写信教你如何做简易的饭食,“你可以叫小王买点菠菜面、番茄面,不是挂面,是块状的,广东、福建出的,超级市场一定有,以牛肉汤、猪肉汤煨成烂面糊……”而此时,她自己已经不能进食。
1997年早春,阿媛去世。1998年岁末,钱钟书去世。你们仨从此失散了。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我一个人思念我们仨”,你依旧淡谈地说:“我清醒地看到以前当作‘我们家’的寓所,只是旅途上的客栈而已,家在哪里,我不知道。我还在寻找归途。”
归途,有你的钟书和阿媛候你回家。你们仨,古驿道再相聚,人间那抹动人烟火氤氲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