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利民
唐代诗人高适有一句名诗:“功名万里外,心事一杯中”。这“心事”应该就是文人雅士自我满足,自得其乐的一种生活态度。
清代文人沈复在他的自传体小说《浮生六记》里,把文人雅士这种知足、豁达和淡薄的“心事”写得妙趣横生,淋漓尽致。他出身寒门,没有什么功名,才学也算不上拔尖,但他好诗文、喜风雅、爱热闹、善交友,特别偏爱声色美景及其一切悦目之物。在他心情愉悦之时,也喜欢小酌几杯,而不需大鱼大肉。他这种平淡无奇、知足常乐的生活方式,一则缘于文人“无欲”的心性,二则更缘于有一个贤妻芸娘。
在《浮生六记》中写到他有一次去紫云洞避暑纳凉,看石头缝隙里透着日光。有小商贩在洞口摆设了几张矮木凳、一张矮木桌,专门在此卖酒。于是他解开衣服,安坐下来,小酌饮酒,细细品尝鹿干肉,觉得甚是美妙,再配搭一些鲜菱雪藕,酒喝到微酣,才舒心地返回。
沈复与贤妻芸娘如胶似漆,恩爱有加。芸娘对他的照顾无微不至。他们租了别人菜园旁的老房子,在夏天,纸窗竹榻,取其幽静。竹榻设在篱笆之下,芸娘酒已温好、饭已煮熟,夫妻二人其乐融融地借着月光尽兴对饮,彼此喝到微醺之时,再接着吃饭。饭毕沐浴,二人趿着凉鞋,持着芭蕉扇,或坐或卧地谈诗说文,直到三更半夜,回屋睡下,心情畅快。
有一次,沈复外出溜达归家,感到腹中饥饿,想找东西吃。芸娘只好以剩饭熬粥,而他则以一碟酱黄瓜小酌。
不仅如此,在日常生活中,芸娘还依夫君的文人生活习性,为夫君置备了一个食用的梅花盒:拿二寸白瓷深碟六只,中间放一只,外面放五只,底盖均有凹棱,盖上有柄,形如花蒂。把这个盒子放在案头,如同一朵墨梅覆在桌上;如果打开盏看看,就如把菜肴装在花瓣里。一盒六种颜色,在朋友知己聚会喝酒时,可以随意从碟子里取出东西来吃,吃完了再添,十分方便。
沈复和芸娘在苏州生活了一段时间。他写到芸娘每天用餐,必吃一顿茶泡饭,还喜欢配搭芥卤腐乳,也就是我们说的“臭豆腐”;又喜欢吃虾酱瓜,也就是酱黄瓜。他还写到苏州市井深夜卖馄饨,担锅起灶,无不备齐。并且,卖馄饨的也卖热菜好酒。他也去夜宵光顾,席地而坐,暖酒烹肴,开怀小酌。
总之,沈复写他的小酌,语言雅洁,文笔质朴,情感清新雅致,在于纯粹,在于自然,更在于真实。他己所能及地表达了一种“布衣菜饭,可乐终身,不必作远游”的生活哲理,无疑给我们提供了“平淡是真”的最佳范本和启迪。
如今,我偶尔也与文朋诗友一起小酌,但难忘的只有几年前赴贵州采访,一位教书的诗友请我喝豆花酒。
那次,诗友把我拽到赤水河边一座小镇的老酒馆,他开心地说:“好朋友,豆花酒。”他当即要了一盆白生生的豆花、一碟红彤彤的油酥虾、一盘绿油油的炒茼蒿、一瓶亮晶晶的高粱酒。他的热情好客,让我心潮澎湃,万分感动。我虽不是沈复,诗友也不是芸娘,但我们之间的小酌慢饮,早已把“万事功名”抛于脑后,一心系着“一杯小酒”,不在物质满足,而在精神知足,更在那种获得心灵相通的、知音难觅的真切体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