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坤
旧时光、老故事与老物件是聊闲天时我和成钢最爱回忆的。我想记录下来,是偶然,也是约定。
旧时光属于周末,属于午后。
钢花村,这名字听起来很土气,它是一段旧街道,一个曾经聚集很多攀钢职工的家属区。旧的东西承载的回忆很多,所以我很有兴趣,“火红年华旧物展览馆”恰好在这里,里面有成钢呕心沥血几十年的心爱之物。自从老城区拆迁后,顺着马路右拐下坡,就可以直达展览馆。一处无门脸,被绿色藤蔓遮蔽了的庭院,就是成钢的家。
要说旧,环境真旧。这庭院像乡下残存的旧宅,皱纹满面了。要说旧,是记忆中的古老赋予的听觉、视觉、触觉等的印象。那是二十几年前的印象,更是眼前刻意布置的旧牌匾旧物件的激活。
人到中年,他怕说“老”,只想说“旧”。家里早年的照片收拾房间的时候取出来认真归置,他说:把旧照片放好。他早年使用过的自行车,叫旧自行车。他以为,凡是“旧”的东西,都与自己有过交情,都是从“新”路走过来的。旧的东西承载着儿时的时光。
展柜里有一块“西铁城”牌手表,这是他的传家宝,父亲当年买这块表时,并没有想到有一天会成为“古董”静静躺在红绒布上,连同发票都被成钢保留了下来。成钢说自己上小学时就与别的同学不一样,他们滚铁环、爬树掏鸟蛋、推推搡搡打闹时,他一个人猫在家里把信封上的邮票小心撕下来,将揉皱的烟盒铺平,整齐地夹在册子里。夏天很热,水泥地面泛着白光,汗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他会打湿毛巾擦汗,学着大人把毛巾挂在脖子上。这个习惯沿袭至今,我坐在他对面,中间放了一盆水,说话中看到他弯腰洗毛巾,拧干后拭面,顺势挂在胸前。
凉水杯、凉水瓶吸引了我的目光,这是儿时家里的宝贝,当年的攀钢职工每个都发有一套。颜色、花式、杯子个数,分毫不差。我和成钢说起每天放学回家,凉水瓶里一定是装满水的,放下书包就先倒一杯喝。我也有固定习惯带到现在,早中晚都要喝凉白开,冬天也不例外。
厨柜里几只很普通的铁盒子,四角早有锈迹,盒子每一面都画有人物、花鸟。平时来参观的人不太注意它们,这个老物件也是我们最喜欢谈论的东西。他把收集来的火花、各种证件、粮票藏在盒子里,放满一个又放一个。今天我们能看到的“洗澡证”“独生子女证”以及各个省会的粮票,徽章印章,就靠这小铁盒保存下来。远去的时光里,成钢踩在搭起来的凳子上,把盒子抱上抱下,大衣柜的镜子里反照出他的身影,直到成年。我家里的铁皮盒子是用来装白糖、饼干、干桂圆的,那是承载我甜蜜童年的源泉,开心时我会找糖果含在嘴里,难过时也会找吃的安抚自己。我们沉浸在各自的故事中,交谈时不时变成短暂沉默,他起身搬出梯子开始摘桂圆,树干很粗,枝叶繁茂,我端着小筲箕在树下等候,一如读书时顽皮的孩童。
成钢收藏了一台较新的“蜜蜂”牌缝纫机,掀开盖住的台布,从机身到针头到脚踏板完好如初。我们兴奋起来,蹲在地上转动轮子皮带,给安有螺丝的衔接处上油,小油盒都是老物件,有长长的尖嘴口。老去的母亲们谁的记忆里没有一台缝纫机?有可能是结婚时的陪嫁品,也可能是省吃俭用买下的奢侈品。有了它,一家老小的衣服裤子在灵巧的双手双脚配合下,穿上身神气又得体。就算是缝补旧衣裤,大改小,短接长,一样不会让穿的人显寒酸和别扭。他爱惜地抚摸着机身和缝纫板,说起儿时看到外婆、母亲把花布踩得上下翻飞的样子,掩饰不住骄傲。我的目光又转移到老旧的电唱机上,太多发生在黑胶片时代的故事,唱针已经不能转动了,但是周璇、邓丽君、张帝这些人的声音和旋律一直萦绕心头,不会忘却。
旧也如酒。陈列馆里的一张张奖状、玻璃柜里的厚厚证书、抗美援朝时期的军装、火红年华墙上张贴的黑白照片,还有沙发上的旧垫子等等,依稀诉说着远去的时光,旧物,陈年往事。我们把玩着、回忆着、一点一滴,回味醇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