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飞鹏
学砚,砚里有很多学。
譬如一线。线,有明晃在砚的,有似是的,有本来在的,做做却非的。
线可以立起,也可躺起,猫起,隐隐然起,昂然崛起。线是砚的,亦是人的。线可以表达舒缓,清寂,也可以折射出人的心潮起伏,心静如水。
有的砚,线看似多,却尤如无。
有的,只一线,胜千万线。
有的,线与线间,只一个你争我夺,语无伦次,纷乱如麻。
太多的刻砚,躁动着。此,或也再而诠释着刻砚——去躁动的不易。
同是刻砚,如何有的砚——可以刻到不食人间烟火呢?
砚,远者远,近的近。
有的砚,近在咫尺,可寥寥着远。有的,出身年代久远,然,出如昨日。
有的,像出自900年前,沐过那时的春江花月,楼台烟雨,真实情况呢,可能只是一清砚。
此,说的是砚与砚的间距。
间距,怎么说呢,你刻砚徘徊山根,人已近山顶;你游走在乡间小路,人已奔通衢大道。
世有这样砚,出刀老辣,出手不凡,苍苍着斑斓,自在,灿然。
尽管,你可能制砚数十年了,然,在那样一砚面前,你由不得自惭形秽,觉得自个的砚,不过一初级学工水平。
时,你只是刻砚,刀复一刀。
有天,你或有了全新发现,譬似池,俨然已不仅一池,譬如下刀有了质性,冲刻起了滋味。
刻砚快速的人,一般看,就餐速度不慢。
一年,聊砚,和台湾砚家一起。像是无意间,一位砚家聊到他的儿子。他说:儿子小时候身体瘦弱,不怎么爱吃饭,后来,他把儿子送到寺庙,交与僧人管理,半年后,儿子全然变了,身体壮实了起来。
僧人有何妙法呢?我也诧异。
台湾砚家说:僧人用的只一妙法,妙法说简单实也简单。每天,寺庙只供给小孩白米饭吃(无任何配菜),只提一要求,每口饭咬七十二下。
砚有古典的门式,蝉形,有现当下锵锵激越的云水人家砚楼阁亭台砚。何样砚,该施以何样线?我们有否有过每口饭咬七十二下的——咀嚼过那些线?
有的砚,世故。刻那砚的人,多半有过不简单的经由。
面砚石一刀一点细慢刻雕者,做菜大抵细慢。
话抢着说的,砚多半大咧。
再而觉得自己的刻砚脱去了学生腔,半多刻砚还流连在学生腔里。
古砚,所以一古再古,今人刻砚,一砚砚所以不唐朝,不宋代,一重要因素,或就在无处不在的快餐化。
清人刻松,比较注意松的清凛,间风,气性。鲜少有见点头的松,哈腰那松。
素砚,都是素。然好的素砚,池有池的好,堂有堂的。又,池堂等等能不各霸一方,而是各有实,虚,和合致一,凸凹见序。
好素砚,一好,自是好在简古。再一是淡然。素砚做到淡然,出手已越过微细,要义已不在工精。
一年,在家,拧开水龙头后,我听到了泉水欢唱。
泉水喧哗冒出,经千山万水,沐千树万树梨花盛开,奔流,叮咚,涤荡,喧哗。那下,我似已不在闹市,而是伫足山里,像若有所思,又,只静静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