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坤
母亲病了快八年了,通过治疗已恢复到医学上认定的最好程度,去年底虽遭遇新冠病毒,但发现及时和医生治疗经验丰富,化险为夷后比以往看上去精神。但是最近的高温天气,她又开始不太舒服,腿疼不已,行走十分不便,我的心提到嗓子眼,尽量小心伺候着,生怕有什么闪失。朋友说你写文章越来越牛了,他哪里知道,两两相比,提笔容易,尽心服侍母亲才是最难的,耗费的精力可不是补充膳食营养就能解决的问题。
楼层高,天气热,房间里满是热浪,我一回家就觉得受不了。赶紧关窗和打开所有房间空调。母亲不知道热吗?不是的,生病后的她显得迟钝和感觉不灵敏了。热了需要不断提醒,她才会想起降温,比如吃根雪糕,多喝温开水;冷了也需要提醒和强制让她添加衣服,换厚被子和铺上厚棉絮。身体难受,她还是习惯——忍,忍不住了才说出来。这就需要我随时观察她的起居饮食,有意无意试探,就像“地下工作者”一样。因为太直接的问话,她会起疑,胡思乱想,以为自己哪里又出了问题,是不是“病入膏肓”。这是令人哭笑不得的母女日常生活中的一幕,周而复始,日复一日。晚上她吃饭早,睡得也早,但估计也没睡着,一只袖珍收音机里传出的音乐和新闻陪伴每个星宿满天的日子。她真睡着的时候,会突然打鼾,发出很大声响,我会蹑手蹑脚凑近看看,啥也没有,便放下心,这样的夜晚说明我也可以睡安稳了。有时她的鼾声很轻微,表明她是不知不觉睡着的,这就惨了,最多一两个小时后她就醒了,不再容易睡着,于是客厅里电视声咿咿呀呀,这个晚上够得她来回折腾。其实折腾的是我。我就睡在隔壁房间,她的脚步来回一动,我就只能起床陪伴在一旁,一是怕她突然摔倒,二是怕她寂寞。这些细微的经验,全来自日常实践,我从来不说照顾好她的生活,我只说伺候好她的日常。鼾声,是一个特别信号,鼾声越大,证明睡得越安稳,我的心也就越放松,反之,我的夜晚就不得安宁。
有时候早上一起床,母亲第一件事便是抱怨我:“你昨晚上打呼噜打得地动山摇,我简直没法睡。”我内心惶恐,脸上却笑着答曰:“有那么夸张,你还不是一样。”她便纠正我睡觉姿势,什么要侧身睡,不要平躺,枕头不能太高,等等。我一一应承,心里却是忐忑不安,我睡得那么香,毫不知道她起来,万一摔了可怎么办?接下来的几个夜晚她可能睡踏实的,但我会辗转反侧。
母亲睡不好的夜晚总是去卫生间,多则四、五次。她是爱干净的人,有时难免上厕所不及时需要换洗,我是三年前的一个晚上被惊醒后才发现了这个尴尬秘密。她像做错事的小孩,惊慌失措,一边哭一边在洗裙子,地板上有几滴明显的尿液。我二话不说赶紧收拾,安抚她睡下,拖地的时候我自己掉了泪。我知道她心疼我平日里劳累,不愿意夜深人静时麻烦我,这样的母亲我哪里还会责怪她。我终于明白了北京的一位姐姐为什么头发掉得凶,她总是一夜一夜陪着她的母亲坐在沙发上发呆。很多人的日常生活里都出现类似的状况,我们都在负重前行的路上跌跌撞撞。
习惯了夜里听母亲的鼾声,习惯了半夜看她打游戏,不能习惯我上班后她一个人在家,不敢深思她一个人的时候怎么度过。我睡意全消的时候她可能正鼾声如雷,我沉入梦境时她可能又孤枕难眠。于一个病人而言,白天睡觉或多或少也属正常。但我一个正常人因为她的作息紊乱而把自己的作息也打乱了,除了承受还是承受。
每次母亲睡下时,我便把第二天她要吃的药拿出来摆桌上,她自己会分配。这一点她坚持得很好,药按时吃,饮食规律,淡盐少糖少油腻,各项指标都在可控范围。不再纠结生病的各种因素,也不再回忆过往,尽量朝前看,宽自己的心。这是很不容易才做到的事情,母亲在努力使自己的思想跟着我的思想走,我在谋求成长进步的同时,也是在带着她不用病患的眼光看待生病这件事,她开始理解我为什么写作,为什么不断突破自己,她也终于懂得我是在做一个榜样给她看。
今天儿子在电话里确定这个暑假要带女朋友回来看望她,这是家里天大的喜事。母亲已经开始在乐呵呵地安排事项,她又有了新的生活目标——等着孙儿结婚喝喜酒,当证婚人。她最近应该是睡得安稳了,鼾声又此起彼伏,这是母亲节儿子送给我最好的礼物,也是我送给母亲最好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