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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15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攀枝花日报

小砂罐里的娘心

日期:0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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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卢坤

  放下电话,按舅舅告诉的方位,我在厨房壁橱的最后面一格,翻出了一个小砂罐。这是一个已积满灰尘的煨罐,就像多年未见的故人,我有点小激动。很快舀了一大勺盐,找了干净的铁刷子,迫不及待地清洗起来,我要给母亲熬粥。舅舅说,用砂罐比较好,这是他早几年买下的,一直没派上用场,他还叮嘱先用一把米熬煮两次倒掉,再装清水煮开后方可使用。

  我仔细端详着它,记得小时候家里备有同样的砂罐,母亲用来煨粥或者煲汤,那些场景早就尘封于记忆,凉丝丝的流水溅起水花,往事一幕一幕在哗哗的水声里浮现。

  砂罐看起来笨拙土气,但作用却不可小觑。年幼时我挑食,可能脾胃也不太好,母亲总是变着法子给我加餐,最常吃到的就是络缨粥,切得细碎的莴笋叶子在沸腾的米花里翻滚,端下火凉着,洒点盐,加点猪油,香气自然吸引吞口水的我。有时发了肉票,我就可以吃到带着肉末和蛋花的营养粥,这个时候如果配上半个馒头,一点榨菜,整个晚上都可以听到我咯咯咯的笑声。我是被母亲宠溺着长大的,在那个能喝一碗白米粥就很奢侈的年代,家里的小砂罐就像机器猫的口袋,隔不到一个星期,就有各种香味的粥滋养着我的胃和心灵。

  小砂罐也是属于成年人的,什么时候呢?当然是生病中。这时候它就成了每家每户的必需品,熬中药,熬清火的玉米须水,熬粥,简直就是唯一的选择。大人的软弱不在面子上,而在不经意察觉的胃口。

  “想吃什么呢?”

  “吃不下,难受。”

  “要不熬点粥喝?发发汗就好了。”

  “那……行吧……是想喝口粥。”

  于是,所有的成年人都可以得到无微不至的关怀,炉子上的小砂罐“咕噜咕噜”冒泡,一根筷子不停搅动是标配。还需要有人随时看着火,稍一走神,米汤就溢出来了,会很可惜。

  母亲有两个差不多大小的砂罐,都是瓦青色,有倒水的出口,肚身不太大,底座适中,中部一侧有个耳形把手,能装三四碗水。一个熬粥,一个熬药,绝不混用。每次用完都清洗得很干净,最后翻转过来扣在垫有纸板的地上,并吩咐我小心点,不要在厨房蹦蹦跳跳,以免踢倒或碰坏。这看似粗糙老土的砂罐,是我儿时不可缺少的神秘器物,承载了浓浓的母爱和太多的希望,带给我无限的欢乐。

  记得当时住平房,全是烧蜂窝煤炉子,有时也搭配用煤油炉。小砂罐蹲在离炉子不远的角落里,显得很安静。药罐并不常用,外婆来攀枝花小住时会用到,她的支气管炎总是治不好,医生开中药调理,房间都是连通的,一股子浓重的中药味可以窜满屋。这个时候,我会很虔诚地守在炉旁,我虽然小,也是懂事的,知道那是救命的希望。平日里我爱干的事就是帮着洗熬粥的罐子,蹲在水龙头下,看着水盛满,有时溢出来也不管它,罐子肚身被淋透,非要母亲跑过来关水,时不时我的胳膊会被打两下,长点记性管几天后又故技重施。现在想来,当年调皮的我也许是以这样的方式亲近砂罐,把它当玩具了。

  好像砂罐就没有闲的时候,不是熬粥,就是熬药。等自己有了孩子时,熟悉的一切又继承下来,儿子感冒发烧,都不需要征求他的意见,立马找出柜子里藏着的砂罐,小火、小米、菜叶、鱼泥,鲜美可口,轻轻吹冷,一口一口喂,同时替他擦擦嘴角,母爱膨胀到骨子里。还用砂罐煮过几次面条,是好奇心驱使,想看看味道如何,儿子也是吃得津津有味。仔细想来,我比他幸福,他只有生病的时候享受砂罐熬粥待遇。想到这些,自觉惭愧,我也是当妈的,我对儿子的爱,始终没有母亲给予我的爱深厚、完满。

  此刻我在厨房熬粥,脑海里浮现大米粥,荷叶粥,鲫鱼汤,萝卜水……简直就是人间至味,并不比餐厅大厨的手艺逊色。一只不起眼的砂罐满足了家人的依恋。我问母亲想不想放点油荤,她说还是白粥吧,白粥简单不费事。我没有言语,这次不听她的,这就是母亲的心,总想着不给我增加负担和麻烦。米粥的香味半小时后会从炉子口弥漫开来,满屋飘香,我捣碎了核桃仁,加了点鲜贝,又放进去一些些菜心,我想她会喜欢的。

  一个粗笨简单的砂罐,勾起我无限遐思,母亲赋予了它爱的力量,为我的健康成长起到了不可估量的作用,我也自然而然学会用砂罐给儿子熬粥,把母爱融化进米粒里。正是母亲的倾情付出,我们母子才得以健康快乐成长。砂罐曾一度淡出了我们的生活,如果不是今天舅舅提醒我使用,恐怕它会一直藏于柜子的底部而被忘却。

  关火,盛粥,端到母亲身边,这一次,换我轻吹米粥,哄着她吃下去,我会很小心,不让爱倾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