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飞鹏
1/西培里
西培里,古巷名,地处婺源老城的城北中段。
孩提时代的西培里,有一会雨水滴答一会光影婆娑的幽通老巷;有六边形的石砌古井;有一径清洌小溪(小时候,我在小溪里淘过古币,玩过水)。
从我家过去西培里,走走便到了。
一路半多明清老屋,一家比邻一家。有的有高大院墙,独立院落;有的雕梁画栋,气象森严。
一段,婺源砚厂就坐落西培里。
百十人在那进进出出,有汲汲雕砚的,做坯的,锯磨砚石的,制盒的。
在那,我做过四直砚,门式砚,水牛砚等。那方第一次试做的门式,线,铲铲雕雕;门,改改刻刻;堂,忽而是,忽而不对,来回反复几不成器。
在那,我做过画家梦,美院梦。
不止一次的我在那展望、眺看过自己,想着能自在飞翔,用画笔自由歌唱。
三月的一个下午,特意的我去了西培里。
冬日的阳光,懒懒散散,有的平铺石板地上,有的光影涂刷在了斑驳老墙。
巷弄里,石砌的古井还在,小溪已不见影踪,老砚厂东倒西歪——老旧得已不成样子。许多我熟悉的宅院——有的七零八落,有的已人去楼空。忽地感觉,那个我刻过砚的曾经让唐人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的人烟两望西培里,再也找不回了。
2/老砚
一年,在婺源,见过一方老砚。见那砚,是在婺源博物馆的一个特展里。
砚,素样。额头见方(比砖块略小,像砖头的一头),残脚(像砖头断开部分),池堂,边线,刻雕盖不很工,然,一点都不潦草,粗率。
整方砚,浑如一半亩方塘。
以开砚出手——工脚的精绝看,这人,应是做过很多砚,砚才至这样的能自在,见自如。还有,砚做到这般,自是非为挣钱。挣钱,一来砚不必这样素;二者,随手雕一蕉叶,刻几竹叶,一枝云松,都好过这砚的挣钱。
这砚,约略见方的形,是砚手刻意的,还是成砚前即这样?
许这砚,砚石本就不是自己的。砚,或是画人勾画,砚工做的。
那天,见这砚,夜里便还想:想做砚的这人,或是一读书人,这人或读过朱熹写于婺源的观书有感。
展厅里展有很多砚,有抄手样的,荷叶形的,刀工工巧的,刻雕精致的。
看那砚那年,应是我入龙尾砚厂的第七个年头。
应是这砚之后,对砚一直不怎么待见的我,于砚,逐渐的有了些主旨,感觉,思辨,滋味。
刻砚,有人砚复一砚,只一径刻。有人愈刻愈工,用心刻意。
半多古砚,盖都以工出手——以工见长。唯是这砚,出手分外的个性。
数十年刻砚,过手砚,多矣。
只这砚,常于白日,夜里,来来去去反反复复,辗转反侧。
雨天,热天,回婺源多次。有一次见过一二老砚五六古砚十几砚的(前几天还遇过一古砚),然那砚再没见过。
以我现下的刻砚经验,要制一方类这样砚,说做就做了,奇怪的是,一直我没这样的想。我是一直的要让这砚只留存脑际——以便刻砚时不时的能提拎思想琢磨么?砚事,想来也如人情,世事,记忆中的一次擦肩。很多人,砚,世事,遇见便遇见,过了就过了,有的或会一再缘遇,有的,错过就一去不复不再回来,谁或谁,须臾间飘渺缤纷来还往去,都过客耳,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