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飞鹏
1/
初学刻砚,见这样那样砚石,方的圆的正的斜的——人力作造的天成异妙的,以为盖是一样。年又一年,天日久长,方知彼砚此石,此所以歙,所以端,所以松花苴却,洮河,易水,个中不同便在于砚石。即同一砚石,同出一坑,此是此彼为彼,此不定同于彼,彼可能远胜于此。
砚石,有可爱在风度,澄净;有鬼斧样的天出一格,异妙在凸凹质性者。
可人砚石之所以可人,在刻的或是不必,在不刻的总似有刻,在琢磨的不定,不尽。
刻砚刻意砚石,自也是刻的一种有知,见会。究是砚石各异,各有优长短板。不过矣,刻砚更进一步的好,却在能随石随心,不唯砚石,放下刻意。
2/
砚石各有品色,有的点点滴滴,有的团团栾栾;或金黄,或碧绿。
端有端的鸲鹆眼,天青,鱼脑冻,蕉叶白;歙有金星,银晕,暗细罗纹,雁湖眉;苴却有苴却的碧云冻,封雪红,金地鱼子,金田黄。
初学刻砚,见砚石品色,战战兢兢不知所以。
刻砚三五年,见石眼,黄膘,金星,蕉叶白,多半有想,有的想前辈刻砚的能有巧俏,有的想就着砚石,自己能巧点什么,俏刻出点什么。
因是巧,砚上有了青绿云翳,飘忽的雪花点点;一径向上竹叶,漫天的朵朵梅花。
砚有砚道,有砚的金光灿然大道及天。巧,俏,可以为刻砚大道助力,怕的是以巧俏逞能,一下炫一下石品,一下一股脑炫色,藉此投机弄巧,沉迷其中。
砚,刻,一路穿林打叶,至面品色不一味使巧,用俏,能于不经意中融入品,色,你的刻砚将入一新天。
3/
刻砚,平口圆刀,雕龙刻水,作山弄云。
砚,刻的。
太多的砚,用心在刻的汲汲精细。太多砚的刻出,雕、打、铲、切,行经路线地土,与池堂画面至边沿边角的一应铺陈,皆见刻之心力。
砚,是刻的,雕的,然刻砚的标志性见好,在能不只在刻,不唯刻,可以好在放下刻,不尽刻。
4/
砚,线无处不在。
时关关雎鸠时在水一方;时:曲项向天歌,远近高低各不同。
线,砚手的诗和远方呢。
线有悠扬,舒展,慵懒,不安,平铺直叙。线,便还有局促的,紧张的,不断重复谨小慎微不知所以的。
刻砚,有人汗流浃背披星戴月,为一线。
有人用线,布线,依石随心,牵出线的海枯石烂,地久天长。
线,体现砚手水准、技艺,集合砚手多方面质素,不啻是砚手刻砚实力的一集中映照。
看砚手砚,几砚搁一块,是阳春白雪还是下里巴人,线多能告知斤两。
一定程度看,会刻砚易,见质线难。
刻砚,有的用线浮于表像,不切实际,鹦鹉学舌,不得要领;有的线为心声诗画天然发于心田。
一个刻砚人,叨叨,雕雕,越几年再几年,刻砚,终是于某一阶段某一雨后斜阳里,见自己的刻砚——这线那线具节奏,见风韵、不一了,线——有意识的在起落跌宕中牵系砚关切砚了,此,自是值得好生恭喜的,这是刻砚亟亟向好的一大征象。
5/
刻砚,重雕者多,见砚者鲜。
砚上雕云龙者,多设法想方,绞尽脑汁,以让云是云,龙是龙。云,可起于能聚能散能起还能湮消之时;龙,能神在可以神出、忽闪出没那会。
很多砚,见池见堂,见刻雕的琳琅满目山重水复,然不知砚,不见砚。
砚是砚的那招那式,独一模样。
间或,便一闪念,一下,只几刀来回,砚或就不砚了。
多年前刻砚,以为雕云龙,刻竹树,雕好了就好,学砚十多年后,知道池、堂之于一砚的至要至重。而今明白,雕砚之怎么雕,雕什么,雕多雕少,首要还在砚之本身。要一砚本身,这里不妥那地不对,头重脚轻,池堂不知深浅向度,便云龙竹树刻再精细,又若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