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跃宁
30多年前,我改了行。
新的工作岗位是与数字打交道,打算盘是必须的。这样,每天对着算盘,用正确的手法练习拨打那“一上一、二上二、三下五除二、九九归一”的算盘珠。一边打算盘的同时,一边练习写数码字。作为一名会计,写出一手漂亮的数字,那是必须的。但我觉得,从0写到9,没什么难的。于是,便在一张又一张的账页上,一行又一行地练习书写阿拉伯数字。
起身泡茶的你,弯下腰,抬起眼镜,细看我写下的数字,急切且大声地对我说,不对,不对。所有的人包括顾客都看向我俩,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有人还发出了大惊小怪,小题大做的杂音。你却不管不顾继续对我说道,数字不是你那样写的。我心想,有什么对与不对的。不就是10个数字吗,只要写出来,难道别人还认不出?你放下茶杯,接过我手中的笔,端正地坐下,将账页摆正,左手摁在账页上,右手的笔略有倾斜,对我道,写下的数码字不要太大或满格,应占空格中的二分之一,笔尖倾斜成45°,这样写出的数码字不仅速度快而且流畅美观。
记账——看到桌子上那一张张红色记账凭证不断地增厚,难免有些心里发毛。为了不影响工作,我加快了记账速度,可问题也随之而来。账页上不可避免地出现写错数字这样的差错。一为图快,一为图省事,要么就是在错误的数字上用红笔胡乱地画上一个圈,将正确的数字写在旁边。坐在一旁的你,不断地纠正着我的错误:这是会计记账的大忌,挖、刮、补、涂。这样很不规范。正确的方法是,在错误的数字处划上两道红线,将正确的数字写在右上方,然后紧挨数字旁加盖私章,以示更正,盖章的目的表明做账人。
那个周末,像往常一样,大伙都积极地收拾桌面,将算盘摆好,账簿、凭证收箱入柜。晚上的节目是先吃麻辣烫、冷淡杯,然后嗨歌。作为老师,你没有别的爱好,平时下班也是归心似箭地回家陪老婆带孩子。然而,那天的你,却慢条斯理地拿起了我的记账薄翻阅起来。当看到账页上那被涂改、刀刮、挖补的数字,嘴里不断地发出:啧,啧啧,啧啧啧……的叹息声。果不出所料,你对我说道:作为一名会计,这样的记账,是不行的啊,我的同志。难看且不说,这记账也太不规范了吧?
不就是记账嘛,又不是搞展览,只要不出数字差错,用得着那么穷讲究吗?嘴里却说,我改正、我更正。等我有时间一定改哈。你将账簿往桌上一甩说,改——现在!你将翻开的账页高高举起,在大家眼前不停地晃动,大声地说道,看看。才翻几篇账页,就硬性涂改、刀刮、挖补,这怎么行?
我说,明天吧,你冷冷地说:不行,他们可以走,你必须留下。他向同事们挥挥手,面无表情地对我说,账页重抄——立马!我无可奈何地对大家摇摇头,心有不甘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办公室里剩下我俩,你对我“嘿嘿”一笑,说道,不就是少喝一口酒,少吃一片肉,少唱一首歌的功夫嘛,耽误不了。我很是窝火、气恼,虽有万般无奈,却也只能坐下,开始重新抄那些刀刮、涂改、挖补的账页。你说,不急的哈,抄完后,咱哥俩出去喝两杯。我也想吃肉嘎嘎,也想喝几杯啤酒润润喉咙。
当一页又一页整洁、工整、美观、漂亮的账页出现在我眼中的时候,心中的喜悦竟比一杯酒醉人,比一块肉爽心。你使劲地拍我肩,哈哈大笑后夸奖道,账页干净了,心里是不是特别的爽,人都要精神一些。就在我沉浸于工整美观账页的时候,你突然又问了我一句,你知道人穿衣服,为什么要系好每一颗扣子吗?我好茫然。这做账与纽扣有什么关系呢?你一拳击在我胸膛说,走,喝酒去。有些事不急于回答,想想就好。
许多年过去,我也很久未见到你了,但是系好每一颗纽扣是我每天必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