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光红
“打牙祭”之意就是偶尔享用丰盛的菜肴。在物质生活极大丰富的今天,这个词语早已不用了。但在上世纪七十年代,那个吃大锅饭、靠挣工分吃饭的年月,“打牙祭”便是全村人那双双饥饿的眼睛里盼望已久的美味佳肴。
从我记事起,我就知道:生产队建了一个面积约十亩大的四合院的养猪场,养了二百多头猪,光是饲养员就有四、五个人;还修了三个羊圈,有二百多只黑山羊,专职放羊人有四人。每年按收购价卖给公社食品收购站几十头猪、几十只羊后,在“端午节”“火把节”“冬至节”都要杀上几头猪或几只羊,分给各家各户“打牙祭”。
记得在我上小学之前的“端午节”那天,队里杀了三头大肥猪,顿时各家各户老老少少心里像吃了蜜一般的舒畅,脸上早乐开了花。
中午饭后,母亲拿着提篼,牵着我的手,兴高采烈地朝生产队的社房奔去。
分肉就在生产队的社房院坝里,屋檐下放了几张条凳,刮洗干净、破开的猪肉就摊在条凳上,墙上小黑板上写着:每人二斤。院坝中央,烈日下早已站着长龙般的排队人群,大多戴着篾帽、草帽,看得出人人脸上流着汗、挂着笑,大家都眼巴巴地盯着条凳上的肥猪肉,巴不得早点分到手。我当时也是异常的兴奋,像小鸟一般,跟着队里的小伙伴在院坝里疯跑。
那天下午,母亲拿着分回的肉,切了一半,抹了盐巴吊在柱头上;另外一半肉煮熟后,切成片,炒了一大碗的蒜苗回锅肉;还煮了一大甑米饭,配了些素菜。一家人狼吞虎咽地打着牙祭,像过年似的,心里又高兴又激动,眼里充满了希望的光芒:像在告诉你,生活虽然清苦,但有了时隔几个月一次的“打牙祭”,日子还是有奔头。
后来,我上完小学二年级,暑假里,正赶上“火把节”,队里跟往常一样,杀羊子,分羊肉。那天,恰巧父母都很忙,叫我去社房院坝里,把分的羊肉领回来。
分的羊肉不多,人平一斤肉。我拿着提篼,里面装着的羊肉散发着阵阵的羊膻味,熏得我直流口水,已有很长时间没有吃肉了,饥饿的肚子也在咕咕响。我正蹦蹦跳跳地朝回家的小路上走着,忽然,“汪、汪”两声,一条大黄狗向我追来,眼里射着凶光,像要吃人一般,看来是想吃我手里提着的羊肉。我顿时吓得心都要蹦出来了,赶紧不要命的跑,后面大黄狗却疯狂地追,边追边吼叫;眼看要追上我了,我丢了羊肉,没魂似的箭一般疯跑……跑了一段路,回头一看,狗不见了,羊肉也不见了,只剩个空提篼。我焦急万分,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心想:羊肉被狗吃了,回家咋办?越想越觉得气,越想越觉得委屈……
我的哭声惊动了队里人,邻居张婶闻讯赶来,立刻弯下身,把我从地上拉起来,帮我把脸上的泪水抹去,拍了拍我屁股上的尘土,安慰我不要哭了,说破财免灾。看到张婶憨厚的面容,慈祥的目光,一想到被狗叼去的羊肉,我忍不住还想哭。随后,母亲风急风火地赶来了,眼里早噙满了焦急和怜爱的泪水,痛心地说:“莫哭了,不怪你,你还小,不该让你去拿羊肉的。”
回到家里,家里人人都拉长着脸,眼里像有万般的无奈和绝望,心里像压了块千斤重的石头一样,都不说话。我心里也是难受极了,鼻子酸酸的眼泪直流……
太阳快落山了,想不到张婶给家里端了一碗羊肉萝卜汤来,一家人对张婶是感激不尽。父母脸上顿时又写满了笑。吃着张婶家的羊肉汤,想着被狗叼去的羊肉,虽有万般的遗憾,但还是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开始实行了,生产队里的猪、羊、牛全卖了,养猪场、羊圈、牛圈全撤了。再也吃不到队里分的“打牙祭”的猪肉、羊肉了。
四十多年过去了,随着经济的发展,物质生活极大的丰富了,各种肉食、大米、蔬菜、水果,各种货物摆满了农贸市场,摆满了大小超市。寻常百姓家的餐桌上,只要你想吃肉,每天每顿都可以吃。
每当面对餐桌上丰盛的肉食,我心里便会充满了无限的感慨,在感恩幸福生活的同时,常常会想起小时候生产队“打牙祭”分肉时的往事,想起家里人在艰苦的岁月里“打牙祭”的幸福时光。
今年初,我回到家里,九十多岁的母亲满脸皱纹、满头白发,拉着我的手,含着泪说:“你张婶去世了。”我顿时语塞,鼻子酸酸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小时候“打牙祭”分的羊肉被狗叼去的场景,出现了张婶和蔼可亲,帮我抹眼泪,端送羊肉萝卜汤的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