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季平
多年前的事了。同我相邻的一户农民有四口人:一个婆婆,我们也叫她婆婆;一个年轻人,我们叫他大哥;还有他的妻子莲和他们的小女儿雅雅。
我去过那间屋子。那是因为那屋里每天都有小提琴声音振动着我的耳膜。那亮丽的音色,流畅的旋律,听得出是来自一个有修为的人。于是,在一个月光皎洁的夜晚,我成了不速之客,进了大哥的家门。
大哥坐在铺着稻草的床上看着谱子拉小提琴。那谱架,一看就知道是大哥自己用竹子做的。曲子是西哈努克亲王颂扬我们伟大祖国的《怀念中国》。我进门后,大哥立身起来,一手握琴,一手举起拿着弓的手,让我坐,有些难为情地说:对不起,没有板凳,更没有椅子、沙发,只有请你坐床上啦。
天哟!这哪里是床。我屁股刚搭上去就感到凹凹凸凸梗得大腿的肌肉和屁股痛。他的床,是用竹子和小树杆搭成,再铺上一层谷草,谷草上有床粗篾席;枕头是一摞杂志上搁了几张报纸……我没声张,屁股上的肌肉和神经调整好了适合自己的地方,开始欣赏他拉小提琴……
早就听说大哥是国家三年生活困难时期,在一所中等专业学校压缩回乡的。
琴声悠扬。那是中秋月圆后的日子,琴声在月光下回旋婉转……人们迈过了酷热的夏天,收割了丰收的季节,到了夜晚,身着长衣长裤,也感到冷浸浸的凉。但大哥屋内却显得温暖,甚至给我亲切的意味。像那盏用驼鸟牌蓝黑墨水瓶做的煤油灯燃放出的光芒一般。
当莲背着雅雅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圈里的猪儿已经在猪槽边统统统地吃起晚宴来了。我想像得出,那猪有了食物,无论好坏,一嘴一叼,一叼一口,一双耳朵高兴得一抛一甩。他们家的这只猪,骨架子已长成大猪,每天多加些粮食,再喂几个月,就可以卖过年猪了……
那个时候的农村,年年都有青黄不接的饥荒月份;也是猪儿缺食少饲料的日子。莲在城里的几个亲戚家里搁上个瓦缸,每天上午收工后第一件事便是挑着木桶去收潲水回来喂猪;后来,又想到小时候自己吃过枸叶树的嫩叶子,便同大哥一道,拿着梆着弯弯镰刀的长竹竿在重龙山二龙山打枸叶。莲把那枸叶切得细细的煮后喂猪。
大哥的莲娇小贤惠,里里外外一把手。她上过小学,但喜欢大哥支持大哥鼓励大哥读书和拉琴。累和苦的事她自告奋勇去做。洗衣做饭的时候她常常唱“洪湖水呀浪呀么浪打浪……”哪里放坝坝电影,哪里有唱歌跳舞,再远的路,她也背着娃娃去看。两口子这么多年,没吵过嘴、红过脸……
当时农村要求每家每户都养猪,墙壁上刷的石灰字标语写的是“猪多肥多粮食才多”。那时候各家各户养的猪就是活宝,十分珍贵。养猪太不容易,比养娃娃费心淘神得多。猪的饲料,一天三顿,全是煮熟了来喂,哪像现在有专门的猪饲料哟。人生了病,可以自己扛一扛;猪生了病,必是找兽医上门打针。一日复一日,付出的劳动不说,单是煮猪食的柴火钱,卖猪的那点钱都补不回来。
今天是个好日子。一家人要去大东门屠宰场卖过年猪了。
赶猪出圈的时候,猪儿知道自己要挨刀,不情愿的蹬起脚爪爪,不出圈门。大哥和莲,一个抓起猪的两只耳朵拖,一个按着猪屁股推,猪裂开嗓子大声嘶叫。赶到门前的土坝坝里,猪拱着泥土,这儿嗅嗅鼻子,那儿啃啃泥巴,一条卷起的小尾巴甩来甩去,女儿雅雅看见了,高兴得直跳跃。
走在竹荫河边的小路上,雅雅高兴得不看路,一会儿,看到像灯笼一样红的太阳落在了河水里,河面波光粼粼,还听得到鱼儿跃出水面的声音;一会儿,又看到地里刚出土的麦苗绿绿翠翠的卷着像菊花,要去摘,莲把她拉回来,要她看着路吆猪,并叫她学赶猪的声音……
大哥卖过几年过年猪了。他家的猪不肥,没啥子肉,虽不是瘦骨嶙嶙,但确实是只有骨架子,两只后腿吊起的褶皱皮皮,松松垮垮,没有鼓起紧绵绵肥嘟嘟的肉。更别说催肥了!催肥猪的办法,大哥知道也明白:平时得喂粮食;猪出圈(栏)前三个月,每天喂金灿灿的包谷,开初,一天半斤,后来一斤、一斤半,最后那半把个月,每天喂两斤、三斤。照这样喂,那硬是看到肉往猪身上膘……哪个不懂这样催猪猪肥得快长得快呢?可是,家里的粮罐子里有那么多粮食吗?荷包里有那份钱财垫底吗?没有嘛!所以那时候,直到现在,大哥都认为:变猪,不要到他们家里来。
往年卖过年猪,都是大哥亲自吆。今年添了蹦蹦跳的雅雅,倒是别有一番情趣。雅雅长大了,会帮爸爸妈妈吆过年猪啦。大哥希望,女儿长大读农大,毕业后办个现代化的养猪场,大规模的养猪。现在这样养猪不值得,太劳神!太伤人!
收肥猪那公事人,四十出头,络腮胡子,方正脸,是县食品公司的工作人员。每条送来的猪,离得老远,他就看准了你今天喂了几瓢装在猪的肚子里——卖肥猪称重,是称猪空肚皮的体重,所以要扣除喂进食物的重量。
大哥在新华书店畜牧专柜买了两本书,自己先学习,他向往着女儿办个现代化养猪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