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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明新
草甸子·简易房
1975年,我由知青招工来到渤海湾畔的黄河入海口,成为一名石油钻井工人。钻井队在黄河大坝下,一个用简易房围成的小院里。简易房以竹竿做骨架,用芦苇编成的苇箔作墙,内墙抹一层黄泥,外墙抹一层石灰,房顶盖一层油毡纸。一个班十几个男人,住在一个大通间里。钻井队四周是一人多深的芦苇,莽莽苍苍,远处有一片柳树林,隐隐约约。后来,我才知道这地方叫孤岛。东营市建市后,孤岛设镇,隶属东营市河口区。
那时候钻井队条件还十分艰苦,除了土豆、大白菜外,一年四季也难得吃到点新鲜蔬菜。这年冬天,钻井队的值班车坏了,吃光了土豆和白菜,我们一连吃了一个多星期盐水煮黄豆。熬过冬天,几场春雨过后,休班的时候,师傅们把我带进了那片柳树林,我惊喜地发现,柳树的树干上长着一只只黄澄澄的大蘑菇。师傅们把蘑菇采下来,从头上摘下安全帽放进去,回到钻井队,从食堂里要来几个干辣椒与野蘑菇一起在水桶里煮,再撒上一把盐,煮出一桶香喷喷的野味。那真是一顿美餐,一顿“大餐”。
孤岛的雨季来势迅猛。简易房漏雨,每当下雨,宿舍里就热闹起来了。我们各自在床顶上扯一块塑料布,将四只角吊在房顶上,然后把脸盆、水桶、饭盒、刷牙缸子等大小器皿都动员起来,在地上摆开,叮咚、当啷、噼啪、咕咚的声音从白天响彻整夜。觉睡得胆战心惊,因为睡一会儿就要爬起来把塑料布里的水倒出来,否则,水越积越多,终会承受不住一下子浇在床上。那时,只能把被褥翻过来,床的这头湿了就换到另一头继续睡。等一觉醒来,外面早已是艳阳高照,宿舍里依然叮咚有声,几只癞蛤蟆招呼也不打就大摇大摆地爬进宿舍,不时地“呜哇”叫一声。如果持续下几天,床底下不知何时还会蹿出几枝绿色植物。正睡得浑然不觉时,植物的叶片悄无声息地拱到耳朵边上,睁眼一看,原来是芦苇,嫩绿的叶片正吐着清香的气息。
孤岛这地方除了芦苇多,再就是蚊子多,不仅多而且个头大。上班时,钻井队人人都穿着厚厚的细帆布工作服,但根本无法抵挡蚊子的进攻。不管白天还是夜里,蚊子像轰炸机群,轮番向正在作业的我们扑来。最可怕的是如果哪天下起了蒙蒙细雨,蚊子被纷乱的雨从苇丛中驱赶出来,成群结队,不停地向我们发起攻击。我们不得不一边施工,一边用戴着湿漉漉手套的手驱赶蚊子,但两只手根本忙不过来。身体有些部位常常红肿一片,从夏天到秋天,反复折磨着你。
钻井队需要经常搬迁,正像一首歌里唱的那样,“哪里有石油,哪里就是我的家”。简易房最大的好处是造价低、搬家方便,但夏不隔热冬不挡寒也毋庸置疑。钻井队施工的井场无遮无拦,夏天白花花的太阳晒着,巴掌大的阴凉也找不到一块。顶着太阳干了一天活,没处躲没处藏,工作服湿了干、干了湿,一天不知道要轮转几次。好不容易熬到下班,一边往宿舍走,一边想象着屋顶下面那片阴凉,谁知一打开宿舍门,就像烧了很久的巨大蒸笼,一股热浪从里面扑出来,那时,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黄河入海口风大,一天到晚,刮得昏天黑地。到了冬天,为了御寒,每个班都会焊个铁炉子,炉子连接火墙,火墙连接烟囱。工人们用气焊把油桶切掉三分之一,装上原油,安放在炉子边上,油桶下面焊个闸门。闸门打开,让原油细细地往炉子里流,炉火一天二十四小时熊熊燃烧,炉板被烧得通明,让四面透风的简易房温暖了许多。钻井工人天天与泥浆打交道,手套从来没干过,下了班就把手套放在火墙上烤,有时候也烤工鞋和袜子。烧原油烟大,用不了多久,烟囱就会被油烟堵塞。工人们想了个办法,用细钢丝绳拴根螺栓续进烟囱里,在房顶上安装个滑轮,钢丝绳从滑轮上顺下来,过几天就拽着钢丝绳来回扯几下,浓重的黑烟带着大片烟尘从烟囱里冒出来,整个钻井队的小院像下了一场“黑雪”。
孤岛有条河穿境而过,叫神仙沟,是黄河最早入海的通道之一。得益于黄河水携带的大量泥沙,孤岛成了黄河入海口这片盐碱滩上的异数,土质肥沃,植被丰富,除了芦苇,还有大片的紫花苜蓿、灌木、各种野草和杂树林,是一片草甸子。我们在钻台上施工,有时候会看到一两个放马姑娘,她们放牧着军马,或悠然自得地在草地上徜徉,或一阵旋风般赶着马群从草地上掠过。据说这些姑娘大都与我一样是城市来的知青。钻井队鲜有女工,工人们常常一年也难得看到一次女人。这些放牧军马的姑娘虽然离得远,但还是会引起我们许多浪漫的遐思。有人撮起嘴吹起了口哨,有人可着嗓子冲着远天远地嗷嗷喊上几声。可惜,口哨声和喊声被轰轰隆隆的钻机声所淹没,那些姑娘根本听不到。
放马姑娘、草甸子、钻井架、神仙沟,这些充满新鲜感的人和事物,时时冲击着我,我开始迷恋上了写诗。当我的第一首诗歌在油田创办的报纸上发表出来,工人们争着传看的时候,更加激发了我写诗的热情。我床头上时刻放着纸和笔,有时候下了零点班,吃完夜餐关灯睡觉,躺在床上忽然来了灵感,也会急忙摸到纸笔在黑暗中记下来,担心第二天忘掉。再后来,钻井队开生产会,会前我试着把自己写的诗朗诵给工人听。工人们大都只有小学文化,开始我还担心他们能否听明白,没想到,一首诗朗诵完,会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自此,钻井队开大会时为工人朗诵诗就成了我的保留节目。
除夕夜·零点班
当上钻井工人的第一个除夕,我所在的钻井队二班上零点班,这是我第一次在家乡之外的地方过年。到了井场,按照岗位分工登上钻台检查、交接,然后开班前会。就要接班时,班长扫了大伙一眼,突然说:“有会包饺子的吗?”
过年吃饺子,是中国人的传统。下午各班已经从食堂领了面粉和饺子馅,我们班上零点班,如果不提前把饺子包出来,第二天下班人困马乏不说,现包也来不及。而我们接班之前的那段时间必须睡觉,所以要想第二天一下班就能吃上热气腾腾的饺子,只有留下人完成这一任务。
十几条汉子默不作声。
我心里动了一下。小的时候,家里一年吃两次饺子,一次自然是过年,另一次就是冬至了。即使日子再难,母亲也会想法在这两个节日让我们吃顿饺子,因此我每次都会热切期盼。母亲包饺子的时候,我从不当看客,擀皮、裹馅、捏饺子,渐渐地都学会了。
刚分到钻井队,也许是想表现表现吧,于是我说:“我会。”
声音不大,但班长还是听见了,他看了我一眼,说:“你回去吧,下了班我们回去有饺子吃就算你完成任务。”
我像领受一项重大使命,没说话,转身离开井场,霎时就被浓浓的夜色吞没。从井场到宿舍是我们在芦苇荡里踩出来的一条羊肠小道。夜风撩拨着没过头顶的芦苇,嘈嘈切切,羊肠小道蛇行于苇丛之间,没有月亮,脚下的路模糊不清,走起来磕磕绊绊。望着无边无际的黑暗,我突然胆怯起来,站在原地,迟疑着想退回去,但转念一想:初来乍到,不能让人说我是个胆小鬼。于是,硬着头皮向芦苇深处走去。正胆战心惊地走着,一只惊飞的夜鸟突然从脚下射出去,把一串尖利的叫声留在夜空里,我浑身一哆嗦,心扑通扑通狂跳不止。小时候听来的鬼怪故事,这时候也一个个轮番从脑海中往外冒……当初,油田去知青农场招工,不少人都摇头,他们说:那地方荒无人烟,走半天看不见个人影;女人就更稀罕了,找媳妇要坐上汽车去几百里外的纺纱厂。消息的真实性我不得而知,但不满二十岁的我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向往,便义无反顾地报了名。
为了壮胆,我对着漆黑的夜空唱起歌来:我们走在大路上,意气风发斗志昂扬……一座座青山紧相连,一朵朵白云绕山间……唱完一首换另一首,就这样边走边唱。唱得豪情满怀,唱得热血激荡,什么黑暗,什么鬼怪,全都荡然无存。
当那几排泛着淡淡白色的简易房出现在眼前时,一颗心慢慢平复下来。回到宿舍,什么都顾不上,拽亮宿舍唯一一盏二百瓦的电灯泡,把自己床上的铺盖卷起来放到别人床上,找来仅有的几张报纸铺在床板上,然后就开始了一个人的劳作:去外面的蓄水池提水、和面、揉面、擀皮,再把一只只饺子包出来,一分钟也不敢耽搁,全身心地投入其中,生怕师傅们下班回来完不成任务。直到用塑料布钉的窗户泛起淡淡的白,我知道天快亮了,而此时所有的面和饺子馅都变成了饺子,摆满整整一张床板,还有一柳条箱盖,我终于松了口气。
忽然听到门响,还没等我起身,师傅们就把我围了起来。为了赶时间,顾不上精雕细琢,饺子包得自然不好看,尤其包到后来,甚至有点不像样子。看着一个个丑陋的饺子,我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但师傅们谁也没嫌弃,全都朝我赞许地笑了,还有人向我竖起了大拇指。
槐花香·诗歌节
后来,我调离了钻井队,也离开了孤岛,成为一名新闻工作者,后来又一次次回到孤岛进行采访,对孤岛也有了更多的了解。
孤岛并非海中的岛屿。1934年,黄河在利津一带大决口,洪水向东北方向涌入渤海,汹涌的洪水冲出三条海沟:神仙沟、甜水沟、宋春荣沟。洪水与渤海海水一起把一块新淤积出来的陆地三面围住,一边是神仙沟,一边是甜水沟,东边是大海,孤岛由此得名。
上世纪五十年代,孤岛还荒无人烟,到处是一人多高的芦苇,风吹草低,狐奔兔蹿,野鸭成群,还有野驴嘶鸣。每年秋天都会有无数外乡人,赶着马车驴车,拉着人力车,推着独轮车,再后来是开着三轮或四轮的拖拉机,从天南地北、从四面八方,成群结队向孤岛集结。他们拖家带口,一路上锅碗瓢盆交响。到了孤岛后先安营扎寨,搭建棚屋,埋锅起灶,然后是打苇子,圈地盘。每天天还不亮,女人就起身点火做饭了,男人吃饱喝足,抡圆了臂膀,把芦苇一片片放倒,在秋天的阳光下晾晒,女人送水送饭看家,小孩子满世界跑闹,声声狗吠,袅袅炊烟,荒无人烟的茫茫芦苇荡,一时间成了一个充满人间烟火的巨大村落。直到天寒地冻,这些打苇子的人才收拾行囊,满载着一座座小山似的芦苇启程。拖拉机突突响着,长鞭一声声炸开,蹄声得得,铃声叮当,人喊,马嘶,驴叫,狗咬,那是一个无比隆重的丰收庆典!芦苇浑身都是宝,编席、织箔、盖房子,还是造纸的好材料。
1959年,因为看中这里的环境和气候,军区在这建立军马场。战士们风餐露宿,种下一株株刺槐的幼苗,撒下一粒粒紫花苜蓿的种子,开辟牧场,是这里最早的拓荒者。1960年,政府动员七个地市的三千多名共青团员和优秀青年,开赴孤岛地区,天当被,地当床,植树造林,播种希望。尤其1976年至1985年间,广大官兵和孤岛镇的干部群众,采取人工种植与机械撒播相结合的方式,播下希望的种子,种子生根发芽,逐渐形成一个十万多亩、亚洲最大的人工刺槐林。
每年春天,仿佛是一夜之间,孤岛的十万亩刺槐林瞬间绽放,串串槐花如漫天飞雪,铺天盖地,“雪”在飞,香气也在飞,无孔不入的香气,让人陶醉。成群结队、三三两两的人来此踏青、赏花,追赶花季的放蜂人,不等槐花开放,就急匆匆从四面八方赶来,在刺槐林中安营扎寨,酿造又一年的幸福和甜蜜。期间,采油队、压气站、变电所的姑娘来买蜂蜜,钻井队、作业队、地调队的小伙子也来买蜂蜜,在刺槐林的深处,伴随着花香鸟语,每年发生多少比蜂蜜更香更甜的爱情故事,谁又能说得清?
孤岛的刺槐林有一种特殊现象,刺槐每长到一定年头就会突然大面积死去,据说这是因为它们的根系穿过黄河携带来的肥沃土壤后,深入到了大海留下的含有大量盐碱的土壤所致。只是,它们倒下去的时候也把种子留了下来,因此来年春天,就会有一株株刺槐的幼苗破土而出,几年后又是一片新的刺槐林。一片片成年的大树悲壮地倒下,一丛丛幼苗倔强地拔地而起,大自然的生死轮回,每年都在这里轰轰烈烈地如期上演,生意味着死,死孕育着生,生生不息。
随着时代的发展,在石油工人和孤岛群众的不断努力下,黄河口这片盐碱荒滩早已是绿树成荫,当年孤岛的这片刺槐林也不断扩大着面积。每当槐花飘飞的季节,纷纷扬扬的槐花借着风力,飘落神仙沟,然后顺流而下。其时,小河两岸的迎春花开了,杏花开了,桃花开了,樱花也开了,花瓣如淅淅沥沥的春雨,满河的流光溢彩,满河扑鼻的香气,这样的场景要持续一两个月,成为孤岛镇的一大美景。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上世纪九十年代,孤岛槐花节诞生,后来演变成了诗歌节,再往后成了全国性的诗歌盛会。每到槐花飘香的时节,全国各地的诗人或乘飞机,或坐高铁,或自驾车,从四面八方云集孤岛,慷慨激昂,吟诗作赋。
据有关资料记载,刺槐原产美国,之后传入欧洲,十九世纪才传入我国,这也是它被称为“洋槐”的原因。可见,刺槐的生命力是何等强大,它们适应环境的能力更是非比寻常!当然,世界东方的这片热土也慷慨地接纳了它,滋养了它,让它在这里安家落户,一代又一代繁衍生息。
正如同石油工人一般,无论环境多么恶劣,多么荒凉、多么贫瘠,哪里有石油哪里就有他们的身影。在盐碱荒滩,在漫漫沙海,在茫茫戈壁,在无人区,“我为祖国献石油”的歌声越唱越响,直冲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