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锋（右一）为徒弟尚小丽（右二）示范表演的精髓 首席记者 孙欢 摄
尚小丽（右一）演出《周仁回府》剧照 受访者供图
一嗓秦腔，饱含西北大地的赤诚情感。连日来，第十届中国戏曲文化周西安分会场系列演出在古城火热进行，除了带给观众好戏连台，也见证着秦腔非遗在西安的传承与创新。
10月9日晚，作为本次系列演出亮点剧目，由陕西盛唐戏曲剧院带来的秦腔《周仁回府》在易俗大剧院上演，陇剧名家、庆阳市陇剧院一级演员尚小丽在这出传承百年的名剧中跨界担纲主角“周仁”。台下，被誉为第八代“活周仁”的秦腔名家、中国戏剧梅花奖得主李小锋也在观众席中。尚小丽是李小锋跨地域的“大弟子”，此次她来到西安后，师徒二人排演论戏，传戏理、授心法，诠释戏曲传承的真谛“学艺不止学招式，传艺重在传人心”。由此，一部中华古老仁义大戏在跨剧种、跨地域的师徒传承中薪火永续。
幕后抠戏 现场传理
10月9日一大早，秦腔《周仁回府》的排练场上，李小锋常常叫停，一点点校正尚小丽和其他年轻演员的舞台状态。“周兄不要动，这里就要像钉子钉在原地，情绪起来，给足观众反应共情的时间。”他提醒弟子走位尽量向舞台中心收拢，甚至注意到搭戏演员手中道具仗棍握持的方向不对，“方向不对，你和剧情就贴合不上。”
陇剧和秦腔虽同根植西北大地，表演体系却有不少差异。尚小丽是李小锋的大徒弟，拜师学习秦腔已有近二十载。由于二人一个在甘肃基层常年演出，一个退休前在陕西省戏曲研究院工作，很难凑在一起逐段打磨大戏。也正因此，尚小丽特别珍惜和师父的“磨戏时间”，比如这次，师父现场为她点拨了许多细节：演戏演人，舞台表演所有外在动作，根源都要落在人物内心，无情感则无程式。许多身段、情绪爆发的节点，经李小锋稍作提点，尚小丽豁然开朗，读懂人物内在情感逻辑，舞台气质焕然一新。
尚小丽表示，此行在易俗大剧院演出，是她第一次登上西安大舞台演出，经过师父现场指点，自己对秦腔艺术、对周仁这个经典人物的理解更加深刻。李小锋则对弟子说：“戏曲不是照搬录像、复刻身段，演员要读懂剧本，吃透每一句唱词背后的人情事理。很多演员练熟全套程式，却始终摸不透人物内核，这样演戏就如困在‘萝卜皮’之下，只看得见外壳，触不到灵魂。”
一戏千磨 旧本新生
作为业内公认的第八代“活周仁”，已是花甲之年的李小锋数十年深耕这部秦腔骨子老戏，著名作家陈忠实曾专为其题词：一代周仁，百年经典。但另一方面，他也并非固执于老戏的藩篱——在一戏千磨中，李小锋这些年从唱腔、表演、剧本、扮相多维度对《周仁回府》进行打磨和适度创新，为古老剧目赋予当代审美与精神内核，成功打造出独树一帜的“锋派周仁”艺术范式。
在李小锋看来，老戏传承绝不是原封不动地进行复刻，守正方能致远，出新方可长存。“艺术传承，是站在前人肩膀上继续往上走。老一辈艺术家留下的是骨架和气韵，当代戏曲人要做的，是为老戏赋新魂。”李小锋在受访时直言。
也正因此，唱腔上，他兼容众家之长，依托小生本嗓特质，确立“腔随情走、声为心役”的演唱准则。在他的演绎里，唱腔不再是单纯的技巧展示，而是人物心境的外化，一唱一念间，层层递进托出周仁赤诚重义、隐忍委屈的复杂人格。
最具突破性的，是李小锋对《周仁回府》核心桥段“打周仁”的舞台重塑。以往的很多版本中，这段戏多是简单的挨打程式，人物单薄、情绪扁平。为此，他独创滚堂甩发成套表演技法，融合高抢背、旋爬虎等技巧，将跪地、旋转、翻滚、挣扎的连贯身段融入剧情。“无情不动人，无技不惊人。”李小锋解释道，一连串高强度舞台动作，外化的是周仁肉体的磨难，烘托的是他忍辱负重、舍身取义的君子风骨，让悲情小生跳出“柔弱苦情”的刻板印象，有血性、有担当、有温度。
更难得的是，李小锋还在编剧维度深耕文本、完善戏理，补齐百年老本的情理短板。“情理要合乎道理，观众看懂了情理，才能理解人物，看懂戏里的仁义担当。”李小锋坦言，改编老戏不是颠覆经典，而是修正瑕疵、疏通“脉络”，让传统忠义伦理契合当代审美，让百年骨子老戏既有古味、更有新意。
口传心授 方得戏魂
影像资料可以留存程式动作，却永远替代不了梨园行千年流传的口传心授、以身传艺。在李小锋看来，戏曲最大的魅力与最难的传承，正在于藏在招式之外的“戏魂”，在于人物心底层层叠叠、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情绪分寸。
他坦言，当下不少传统艺术演员陷入“程式熟练、人物空洞”的困境，招式烂熟于心，演戏却毫无灵魂。“要做一个明明白白的艺术家，不要做糊里糊涂的戏匠。”这是他从艺数十年、授艺数十年恪守的准则，也是他对所有弟子和青年戏曲演员的期许，“主动钻研、虚心求教，才能捅破那层‘隔纸不通’的窗户纸。”
一场梨园盛会，让艺术荟萃古城，也让薪火接棒传承。记者在采访现场看到，李小锋不仅悉心点拨入室弟子，还同样对排练场上的一众年轻演员倾囊相授。在他看来，戏曲传承贵在“勤传、善传、广传”，有机会便传道、有新人便提携，“尽己所能，让年轻演员跳出套路桎梏，做到心明眼亮演戏、通透明理做人。”
一台老戏，千锤百炼；一脉薪火，代代相传。
从老一辈艺术家守正拓新、打磨经典，到中年演员深耕舞台、跨界互鉴，再到青年后辈虚心求学、接续发力，秦腔非遗的生命力，正藏在这一场场口传心授、一次次旧本新生、一代代薪火赓续之中。
首席记者 孙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