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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生而有趣:中国风度与自在生活 

日期:10-10
字号:大中小
版面:08 书香长安       上一篇    下一篇

  ◎徐海蛟   这部书从一个叫庄周的人开始。   当我着手准备《生而有趣》的写作,于稿纸上列出一长串名字,第一个就是“庄周”。   是的,就是那个庄周——那个自诩为漆园小吏的庄周;那个拒绝担任国相,却以捕鸟、打鱼、编织草鞋为生的庄周;那个躲在陋巷里高谈阔论,跑到濠水桥上与惠施争辩“子非鱼,安知鱼之乐?”的庄周。   为什么偏偏是他?为什么非得是他?理由说来并不复杂,他开创了一种为自己的活法。人类文明历经七八千年,开创自己活法的人寥寥无几。这种活法究竟是怎样的呢?用浅显易懂的话讲,是一种与万物平等的没有偏见的活,一种独与天地精神往来的活。他不以权势、地位高下衡量生活成败,不以财富、功业大小衡量生命价值,更不以大众评判决定人生进退。他一生追求无用,尽管置身纷扰人间,却依然获得了生命彻底的逍遥。许多年后,我们重新认识庄周,实在是为了重新认识两个重要的关于人的问题:人何以为人?人活一世究竟为了什么?当我们试图将这两个问题抛给庄周,庄周站在秋水边笑而不语,其实他早已给出了明晰的答案。   庄周的世界里有一棵大栎树,遮天蔽日,可供数千头牛在树荫下栖息。它之所以能长这么大,纯粹因为是一棵无用的散木,它的枝干不能作栋梁椽柱,也无诱人的香气和美味的果实;正因为是一棵散木,它才得以避开刀斧的砍伐,躲过贪婪的觊觎。千百年后,它的枝干还在不断地向着史册深处绵延。   有另外一些人,另外一些同样具备着勃勃生趣的人,也走到了这棵庄周的大树下。天高云淡,他们坐在这无用的散木落下的绿荫里。五月的小南风扑面而来,他们无所事事,并不觉得生命正在被无意义地虚掷。他们明白,来到生命里的无意义,有时恰恰就是存在的意义。那些闲、静,那些漫无目的的幻想……都给生命以留白。因为留白,生命才从无穷无尽的目的中挣脱出来,获得自然的恩赐,回到淳朴的状态,就像天地间的一棵树、一条河流、一块石头,大多数时候都是漫无目的的,静静地领受日光和雨露,领受时间给予的一切。这些人是嵇康、陶潜、王维、苏轼、张岱、李渔、八大山人、袁枚……当然,还有另外一些不愿透露姓名的人。   庄周曾经讲过一个令人深思的寓言。南海的大帝名叫倏,北海的大帝名叫忽,中央的大帝名叫浑沌。倏与忽时常相会于浑沌处,浑沌对待他们很是殷勤与友好。倏和忽在一起商量报答浑沌的恩情。他们发觉浑沌是一个浑然一体的形象,就开始琢磨:“人人有眼、耳、口、鼻七个孔窍,用来看、听、吃、呼吸,唯独浑沌没有。不如我们为他凿开七窍吧!”他们说干就干,每天凿出一个孔窍;凿到第七天,浑沌死了。   “浑沌之死”是一个结局悲伤的故事,这个寓言昭示着人类天真的“逝去”。尽管如此,现实并非全然悲观。有一天庄周发现,他那棵参天的散木下闲坐着的这些人,他们依然葆有着作为人的天真,那种对生的热忱,那种对万物生灵的仁慈,都留在了这些人的身体里,他们目光清澈,心儿就像一泓清泉。   确实,不管嵇康、陶潜、王维、苏轼,还是张岱、李渔、袁枚……都在庄子精神的感召下走向了生命的旷野。他们的人生有各样遭际,命运对他们也各有厚薄,尤其在大时代的转折中,有些人经历了家国破碎,有些人经受了生死考验。但不管命运的风暴如何捶打着身心,这些生命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穿过狭窄逼仄的骨头间的缝隙后,依然锋芒闪闪。在乱世中,在风雨如晦的路口,他们仍未被风暴所裹挟,而是寻得了自己的活法,尊崇本心的指引,并让人生散发出馨香。嵇康傲视权贵,弃贵族身份如敝屣,却乐意厕身于柳树下的锻铁炉旁,挥洒着闪亮的汗水,这当然是生命的另一种值得。王维在辋川的烟云中放下了不可承受的命运之重,在看过一千次青山和青山上的白云后,终于明白名声、功绩、爵位、财富、世人的认可……皆不过是一粒粒尘埃,风一吹也就散了。   苏轼从黄州的泥淖中走了出来,他终于悟到何谓生命的真谛:是承天寺那一小片月色,是长江上无尽的清风和晚霞。当苏轼将前面数十年功名一步一步踩到脚下,踩成一条坚实的路时,当苏轼怀着“一蓑烟雨任平生”的心境在沙湖道上迎接一场滂沱的雨时,他是注定要成为天地间一个伟岸的生命——苏东坡。张岱从国破家亡的幻灭和绝望中跌跌撞撞地走出来,从钟鸣鼎食跌入食不果腹,他却坦然接纳了富贵的风流云散,并重新找回人的尊严。李渔则在贫瘠的生命土壤里,开掘出独属于自己的生活,他以“生活的艺术”成就了“艺术的生活”这个了不起的命题。这独一份的生活同样启示了袁枚,也让后来者相信大地上的诗意栖居仍然可以接续。袁枚在这番可能性鼓动下,于生命的壮年辞了官,到随园完成了充满性灵与诗意的一生。   这是一股起自天末的长风,也是一条从庄周故里发源的悠久的河流。这是九种人生,是九个关于自我安顿的故事。自庄周开始,这些天地间的生命就保留了听风、看云、仰望星空的姿态。这也是一股穿过整部中国文化史的风,所过处,文明的长河中闪现出动人的涟漪。   我写《生而有趣:中国风度与自在生活》这部书,确实想探讨处于内卷时代的人如何寻回一份遗失的诗意和尊严。曾几何时,人类的生活只剩下谋生这一目的了?在疲于奔命的人间,我们是否还有权利重新探讨“生之艺术”?是否还能重新追问“生之意义”?   九个人,九种生命范式。他们用自身的活法,诠释了一个当下仍然适用的真理:在命运磨折、时代崩坏面前,一个人依然可以活出有趣来。这份有趣包括但不限于返回自然,聆听雨落向屋檐的声音,一年看九十九次落日,和一朵云对坐半个时辰……这份有趣也包括遵照内心的指引生活,大可不必在乎周遭的看法;这份有趣也包括一意孤行走到貌似无意义的路上去,你输掉了六十个金币,却拥抱了一枚旷野里的月亮。   《生而有趣》,作者:徐海蛟,出版:河南文艺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