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敏求画像 上世纪90年代的电子城 上世纪80年代的西工大友谊校区南校门 □林园 九宫格局是中国古代都城的传统空间布局模式。西安的城市规划在不同的发展阶段,始终延续这一模式,以明城墙内的老城区域作为市区中心,并向外延伸。在九宫格局中,每个格子均被赋予了不同的发展方向和发展实体。如今,虽然西安城市已经有了较大的扩容,但城市九宫格网格化发展的格局依然贯穿其中。 一 新中国成立初期到第一个五年计划期间,西安以明城墙内老城为中心,向东、向西、向南大规模扩展。东郊的机械工业区和纺织城,西郊的电工城,南郊的文化城都实现了计划目标,建成了较大规模。北郊因临近陇海铁路线,考虑大宗货物的运抵、储藏,暂且作为仓库重地和工房。20世纪50年代后期,在距离市中心十多公里的徐家湾,建成了西安红旗机械厂。 西安九宫格局的规划版图,在随后几个五年发展规划中,不断得到扩展,网格内容日渐丰富。 “一五”期间的九宫格局规划图中,作为备用工业区的西南隅,在20世纪50年代后期和60年代初期,80年代后期和90年代相继迎来了自己的发展机遇。这一片区域,距离市中心最短路程也有7公里左右(不是直线距离,是按照路段行驶的距离)。从电子城街道辖区图可以看出,它呈现为中段略窄,南北两头宽的狭长区域。北面向西延伸出一段,南面区域的线条显得圆润饱满一些,像是进入了一片开阔地。 新中国成立初期,这里的徐家庄、沙井村、蒋家寨、甘家寨、丁家村、白家村、北山门口村、南山门口村、沙泘沱村、高家堡、曹家堡、双桥头、北沈家桥、南沈家桥、杜城等数十个相邻、相望的古老村庄,祖祖辈辈在西南隅相守、相依。在这些古老的村庄中,有些村庄的历史可追溯到隋唐时期或更早,有的则烙下清代年间的印记。每个村庄都拥有或多或少的耕地,少则几百亩,多则上千亩。朴实的农家人世世代代聚居在秦岭北麓,勤劳耕作,繁衍生息。 这一带的农家早年大多以种植粮食作物为生,到了20世纪80年代前后,相继开始大面积种植蔬菜,成为西安城区和南郊一带蔬菜的重要来源地。白家村的大白菜,沙泘沱村的冠军辣子,杜城村的韭菜都是远近闻名,受到众人青睐的蔬菜。 隋唐时期,徐家庄一带为长安108坊中的长寿坊所在地,长安县治曾设立于此区域。北宋史地学家宋敏求遍稽唐城旧籍,在《长安志》中明确落笔:“长寿坊西南隅,长安县廨,去府六里”,为这片坊区的千年沿革留下了确凿的文献佐证。到了明代,有徐姓人家在此聚居,称为“徐家庄”,沿用至今。 我第一次踏足徐家庄,是在20世纪80年代初期。那时,这一带除了西电和二十所两个单位及徐家庄外,周围都是大片的农田。二十所家属院门前有条窄路,这条窄路全长百米多,西面连通至二十所家属院门口,向东与白沙路相接通往西电南门。20世纪90年代初期,这条窄路还没有路牌,也没听见周围人对它如何称谓,在这条窄路西端,即二十所的西面是大片的农田。农田中有条田间的水渠,我曾在水渠边行走,不慎崴了右脚,脚踝外侧鼓了个包,疼了好一段时间。几年之后,这条窄路拓宽了,并与西面的高新路相连相通。路边立了路牌——光华路。 20世纪90年代后期,徐家庄村中的小二楼渐渐被三、四层,甚至五、六层高的楼房取代。源源不断的年轻租客入住徐家庄,租客大多来自高新区及周边单位,房租在徐家庄村民的收入中占据了不小的比重。 沙泘沱村也是西南隅一带有名的大村。因该村旁有唐代运粮渠——清明渠渠道,村外是古濡河河床,细沙丰厚,村名被冠以“沙”字。“滹沱”古时指水边的村寨,也形容地势低洼、常年积水的自然地理特征,沙泘沱村因此而得名。我第一次见到这个村名是在20世纪90年代中期,那时因为常去秦岭一带,车行驶的路线常常沿着含光路一路向南,进入东仪路后,再向南就看见沙泘沱村,沙泘沱村在东仪路西南面一带。沙泘沱这个独特名字,我第一次看见,就记住了。 20世纪六七十年代,沙泘沱村里还是低矮的土木房屋。随着研究所的入驻以及521医院的建成,沙泘沱村民的生活不断得到改善。80年代中期,全村人就用上了自来水,土木房屋逐渐被砖混结构的红砖楼房取代。20世纪90年代初期,随着更多单位的相继入驻,沙泘沱村也发生着更大的变化,三层以上的自建小楼遍布村中。没过几年,又被五六层甚至七层高的楼房取代。房租收入成为村民的主要收入。如今,沙泘沱片区(北山门口村)城市更新项目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之中,几十层的高楼一幢幢矗立起来,昔日的景象已成为历史。 唐代,长安外郭城南面城墙共有三个门,从东到西依次为启夏门、明德门和安化门。有关部门在探测唐长安南面城墙地基时发现,位于明德门西面的安化门,与北山门口村东面相隔仅200多米。作为西南隅一带著名的村庄,北山门口村和南山门口村这两个村庄历史可追溯到唐代。唐代时期,安化门有三个门洞,相传,这里在唐代就有了村庄——三门口村,村名原以唐安化门有三个门洞而得名。后因发音将“三”字讹传为“山”字,沿用至今。 二 20世纪60年代初,随着二十所和西军电(今西安电子科技大学)在徐家庄的落户,寂寞的黄土地上,一幢幢青砖外墙,红瓦屋顶的办公楼、家属楼纷纷建成,与徐家庄村中低矮的土木房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两位二十所退休多年的老者告诉笔者,他们来自外省,不是陕西人,入职二十所时,都还是二十几岁的单身汉。二十所建所初期,除了在办公区建办公楼,还在办公区南面的家属区,建了几幢家属楼和四幢单身宿舍楼,他们这些当年的单身汉就住在单身宿舍楼里。每到夜晚,白炽灯和日光灯透过家属楼和单身楼的一扇扇玻璃窗,发出温暖的光亮,驱走了夜晚的寂寞与黑暗,又增添了几分温馨。除了家属楼、单身楼,福利区里还建有食堂和运动场,所里的饭票不仅可以在福利区的食堂里使用,也可以在西军电的学校食堂里使用。“两个单位的饭票可以通用?”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消息,生怕自己听错了,我不禁脱口问了一句。听到老者肯定的回答,我这才确信。 如今,在二十所南面小区里,建所初期所盖的几幢青砖外墙,红瓦屋顶的苏式建筑已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幢幢错落有致的数十层高楼。小区门前的光华路已经拓宽为多车道,多年来,这条路不断向东延伸,在与永松路相接之后,又与含光路相通。 6路公交车是徐家庄一带通往市区中心的第一条公交线路。这条20世纪50年代开通的公交车线路,在经过从钟楼到黄雁村,又向西延伸到边家村、西北工业大学等几次线路调整之后,到了20世纪60年代中期,最终向西延伸至徐家庄。20世纪80年代中期,6路公交车向东延伸,从钟楼延伸至东门,中间经过大差市,并在大差市设置了停靠站点。钟楼和大差市,是6路公交车两处上下乘客数量较大的站点,也是我多年来往返城东与西南隅,经常换乘的站点。 20世纪90年代初,一个隆冬的周日,我抱着半岁大的孩子,从二十所家属院出发,踩着高低不平的土路,向西百米左右,来到高新路。那时,高新路刚开始修筑,庄稼地上的草木已被清理,向北、向南虽然还都是凹凸不平的黄土路,却已现出道路的雏形。高新路四面基本都是农田,特别是西面、西南面和西北面,一望无际的庄稼地,似乎与天相接。因为出门时带了相机,想为孩子留张照片做纪念,四下张望良久,也没能寻得一处满意之地作为照片背景。最后,目光还是回到高新路西侧,光华路西口附近的一座两层小楼,这座小楼算是高新路边两三座小楼中最讲究的一座了。小楼外墙用灰蓝色的长条状瓷砖贴附,窗玻璃采用蓝色镀膜玻璃,这样的装潢在当时算是时尚潮流。最后,就以这座两层小楼做背景,按下了快门。 没想到,仅仅两三年时间,宽阔平坦的高新路两侧,便布满了各式造型的写字楼、办公楼。除了鳞次栉比的建筑物,商家店铺、各类机构、企事业单位纷纷入驻高新路东西两侧的楼宇之中。高新路一带如强大的磁场,不仅吸引了一批又一批各类型单位落户于此,而且吸引了来自四面八方的科技人才,无数怀揣创业梦想的年轻身影在这里汇聚。每到上下班时分,高新路上除了川流不息的车辆,道路两侧抬眼可见急匆匆赶路的年轻人。在十字路口,红灯下等待的骑行者中,不乏意气风发的年轻身影。 与二十所相邻的“西军电”,几经更名,又几次迁址后,于20世纪50年代中后期,从河北张家口迁来西安。即便它现在已改名为“西安电子科技大学”,但许多人仍然延续“西军电”的称谓。如今,在西安电子科技大学北校区,依然可见50年代在校园里建造的教学主楼,职工宿舍楼和学生宿舍楼等建筑。教学大楼主楼当时采用的是苏联军校的设计图纸,按照军用标准修建。主楼共六层,左右两侧分别有配楼,大楼呈现“飞机”的形状。2016年主楼入选“西安市优秀近现代建筑第一批保护名录”,是西安最具代表性的苏式建筑之一。 在西安电子科技大学北校区,不仅有保存完好的青砖外墙、红瓦屋顶的苏式建筑,还有高大的梧桐树,枝繁叶茂,遮挡着夏日的骄阳。 三 新中国成立初期,西安尚未形成成体系、规模化的电子工业。三线建设期间,西安建成了一批电子研究单位和生产企业。进入20世纪80年代,随着三线建设进入调整、改造阶段,一些三线企业实施了调整改造和易地搬迁。作为西安九宫格西南隅这片备用的工业区,被规划为电子工业区。随后不久,一批又一批涉及电子的研究所、工厂等企事业单位纷纷搬迁入驻此区域。因为是电子工业区,区域内又多为电子企业,这一区域便有了个俗称——“电子城”。入驻的高科技企事业单位,有了更好的科研条件和环境,科技成果不断产出。 进入电子城,无论路牌、公交车站牌、街边商家店铺、单位名称、小区的名称,抬眼可见最多的字,便是“电子”二字。早些年,这些单位的名称多以数字加单位类别命名,甚至医院的名字也是数字加单位类别,如:521医院。如今这些单位虽然有了新的称谓,但许多人仍习惯使用以前的“代号”称谓。 一位研究所已退休的高级工程师告诉笔者,她是20世纪80年代中期从北京的一所大学毕业,来到西安的。原本可以留在北京工作,她却因为一台设备而选择来到西安这个研究所。这台设备与她所学的专业紧密相关,并且只有西安这个研究所才有这台设备。当时这台设备是全国最先进的,并且在全国是独一无二的。 这里的研究所和工厂基本都有自己所属的家属院,现称为社区。社区内多有生活超市,瓜果蔬菜、日常生活用品应有尽有,很是方便。有的社区里还有图书馆、运动场和健身房。早些年,一些研究所还有自己所属的幼儿园、小学和中学。工作区和家属区往往相邻,或只相隔一条街道,通勤时间可以忽略不计。笔者看到,无论在哪一条街道,社区附近都有商家店铺,尤其在电子正街这样的主干道路,地铁站附近,商家店铺更是一家连着一家,生活的确十分方便。 四 一座城市,离不开道路。无论大城还是小区域,道路就如同人体内粗细不同的血管,从“心脏”沿着一定规则,向四面八方延伸开去。位于西安城西南隅的电子城,在规划时,就布局了四通八达的道路。在这些道路中,不仅有电子城区域内纵横交错的街道,有贯穿区域或环绕区域的城市主干道,还有临近区域的国道——西万公路。 20世纪50年代筑建通车的西万公路,多少年来,常常被人们提起。它穿越秦岭,连接关中平原、陕南与四川,整体大致沿秦汉至唐宋时期子午古道的走向布设,部分路段与古道线路相重合。驱车去往汉中,在山谷中行驶的时候,感受颇深。有的路段与古道平行,有的路段甚至与古道直接重合。 在电子城部分道路名称中,可见区域加数字命名的道路,如:东西方向由北向南平行排列的电子一路、电子二路、电子三路、电子四路(现改名雁南二路)、电子五路、电子六路;也可见区域加方位命名的道路,如:南北方向平行排列的电子正街、电子西街、电子东街。 电子正街是电子城区域内纵贯南北的核心街,北面与永松路相接,向南经丈八东路与宽阔的电子南街相连。电子东街和电子西街,像两条子街,分列在电子正街的东西两侧。其间横贯东西的电子一路、电子二路分别与太白南路相连。20世纪50年代修建的东仪路,北端与电子二路相连,穿过电子四路(雁南二路),继续向南与丈八东路相通。电子四路(雁南二路)南面、电子正街西面由北向南分别是电子五路和电子六路。 多年前,与一位居住在电子城的友人聊天,忆起十多年前,我们几位“琴童”家长在电子四路一家餐厅聚餐的场景。友人说:“那家餐厅没了。”我诧异:“挺好的餐厅,怎么没了?”“修路,拆了。”友人淡定地送出四个字,接着又补充道:“现在这里变化很大,在路西一段建了公园,我们两口子经常晚饭后在公园里散步。”我找出之前聚餐的照片,都是在餐厅里照的,后悔当初没有在餐厅门前留张影。 再去电子城,便专门选择走太白南路这条线路,为了一睹电子四路的新貌。 沿着太白南路一路向南,经过电子一路、电子二路和电子三路之后,临近雁南二路(原电子四路)西口,一眼便望见“唐城墙遗址公园”几个醒目的立体字。走进雁南二路,不仅道路宽阔了,绿植覆盖面积也扩大了不少。望着雁南二路的路牌,我不禁纳闷:为什么要把电子四路名称改成雁南二路?雁南二路不是在大雁塔的南面吗?后经了解得知:因电子四路、明德门路、明德二路和雁南二路几段道路修筑贯通,贯通后的道路总长达7公里多。根据道路命名的相关规则,贯通后的道路统一更名为“雁南二路”。电子四路作为雁南二路西段部分,原名称不再使用。经过这一番了解,我明白了电子四路路名变更的缘由。 雁南二路西段路南面的“唐城墙遗址公园”,是这一区域开放式的文化公园。走进这处狭长形状的公园,我的脑海中不觉浮现出唐代长安城的城墙。唐代,长安外郭城东、南、西、北四面筑有夯土城墙,其中东、南、西三面各设三座城门,北面因衔接宫城与皇家禁苑,城门设置另有规制,而每处城门又有三至五个不等的城门洞。 从隋唐长寿坊的旧迹,到如今楼宇林立的电子新城,西安九宫格局的西南一隅,在半个多世纪里完成了从乡野到科创高地的蜕变。老村地名里藏着清明渠的余韵与安化门的往事,科研院所的灯火接续着三线建设的薪火,光华路拓宽、高新路崛起,街巷延展之间,旧村烟火与新城灯火悄然交接。千年古城的生长脉络从未断裂,这片土地始终循着九宫格局的肌理,在传承与拓新的步履里,缓缓续写着长安向西南生长的绵长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