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部有书刀和砥石的秦俑 西汉错金银铜虎镇 圆形三足歙砚 □文/图 利娜 金秋十月,正是孩子们读书用功的好时节。从古至今,学习用具不断更迭。陕西出土的书刀、算筹、石经,还有一块镇纸、一方砚台,无不映照着古人读书治学的身影。让我们一起翻开这部沉甸甸的“文房千年”,看看古代学子的专属学习装备—— 书刀加砥石 秦代文吏的“标配” 古人常用竹简、木牍作为书写载体。书刀,就是古代文人用于修改简牍文字的工具,功能类似今天的橡皮擦。它刀身细长,多为青铜或铁制,柄端常带环首,便于悬挂携带。 在宝鸡青铜器博物院展厅中,有两件出土于渭滨区高家镇甘峪村春秋时期的环首铜削,除日常劳作功用外,文书处理也是其功能之一。可见至少在春秋时期,陕西地区的文字工作者已经习惯随身携带一把小刀,随时准备削去写错的字。 历史上,有“孔子笔削鲁史而成《春秋》”的典故。孔子对《鲁春秋》做了删改,使其成为后世传诵的《春秋经》,更让“笔削”成为修订完善作品的代名词。古时官吏、学子常随身携带削刀与笔,随时修改谬误。“刀笔并用”的习惯,也让历代文职官吏有了“刀笔吏”的称谓。 2000年,考古工作者在秦陵封土西南处的一座陪葬坑中,发现8尊文官俑。这些陶俑身姿恭谨,腰间右侧悬挂着“削”和“砥石”。这里的“削”就是书刀,“砥”是磨刀石。秦代字写在竹简上,写错了就用削刮掉后重写;砥石则用来随时磨砺刀刃。书刀加砥石,正是秦代文吏的“标配”。 西汉“灞桥纸” 中国早期造纸术的重要物证? 随着书写载体从简牍转向纸张,书刀逐渐退出历史舞台。而这一变革的起点,就藏在一面西汉铜镜之下。 西汉“灞桥纸”,出土于西安市东郊灞桥砖瓦厂。1957年,工人们在灞桥一处工地施工时发现一座西汉古墓,出土了铜剑、铜镜等随葬品。考古工作者将粘在铜镜上的纸状物小心剥离,发现大大小小的残片共80多片,其中最大的一片长宽各约10厘米。因出土于灞桥,定名“灞桥纸”。根据同时出土的其他文物判断,其年代不晚于公元前118年。陕西历史博物馆陈列中将其作为西汉植物纤维纸的重要例证。这些神秘的纸片呈暗黄色,纸面较为平整、柔软,呈薄片状,有一定韧度。出土时,很多人认为它是丝麻织物的残留。20世纪60年代,研究人员对纸片进行化验证实,原料为大麻、苎麻等麻类纤维,属于人工植物纤维纸。 《后汉书·蔡伦传》记载,蔡伦以树皮、麻头、敝布、渔网等为原料改进造纸,所造“蔡侯纸”渐行于世。“灞桥纸”的价值,不在于单凭它是否改写蔡伦发明说,而在于显示关中地区在西汉已出现麻纤维制纸尝试;它与后来居延、扶风、敦煌等地出土的西汉麻纸一道,构成简牍走向纸张的实物线索。古人从铜镜下这张粗纸起步,再到魏晋以纸代简,书写的轻便化由此慢慢铺开。 虽然学界对“灞桥纸”是否属于严格意义的“纸”至今仍有讨论,但主流观点依然将其视为中国早期造纸术的重要物证。可以想象,当古人在这样的纸上写下文字时,一场改变人类文明传播方式的革命已经悄然开启。 象牙算筹 古人智慧的珍贵佐证 现今学子可以使用计算器轻松运算,而古人的计算工具则是“算筹”。 西安南郊神禾原战国秦陵墓出土的象牙算筹,根据筹身施彩的差别,可分为红白筹和红黑筹两个主要类别。其与《九章算术》刘徽注释中提到的古代用于正负数运算的“赤黑算”似有关联,应是此类计算工具的早期形态。这一发现,将中国古人对正负数的认识与实际运用时间提早到了战国晚期。 那么象牙算筹是什么呢?算筹作为我国古代特有的计算器具,在十四至十五世纪珠算尚未被广泛应用之前,我们的祖先就用它进行各种运算。由于制作算筹的材料通常以竹子为主,而竹筹又容易腐烂,不能长时间在地下保存。而1983年陕西省安康市旬阳县小河北佑圣宫汉墓出土的一组象牙算筹共28枚,两端齐整、通体磨光、长短相等、粗细均匀,因其质地精良、制作规整、长度合乎古制、保存最为完好,是难得的完整实物,成为研究中国数学史的重要实物资料,并被选入中学历史教科书。1991年陕西历史博物馆开放,这套珍贵的象牙算筹又作为珍贵文物辗转来到西安。从此,28根粗细均匀、长短一致的乳白色细棒,在这里静静地展示着古人的智慧。 算筹是十进位制,是我国古代特有的计数方法。算筹的发明时间不可考,但在春秋战国(公元前722年~公元前221年)已普遍使用,并使用了两千多年,直到15世纪的明代,算盘推广之后才逐渐被取代。 用“算筹”进行计算称作“筹算”,其算法严格遵从十进位制,以筹的纵横排列表示数字,空位表示零,可进行加减乘除等复杂运算。中国古代十进位制的算筹计数法,在世界数学史上是一个伟大的发明,也是古代重要的科学技术成就。 中国古代十进位制的算筹计数法,在世界数学史上是一个伟大的创造。把它与世界其他古老民族的计数法作一比较,其优越性是显而易见的。古罗马的数字系统没有位值制,只有七个基本符号,如要记稍大一点的数目就相当繁难。古美洲玛雅人虽然懂得位值制,但用的是20进位;古巴比伦人也知道位值制,但用的是60进位。20进位至少需要19个数码,60进位则需要59个数码,这就使记数和运算变得十分繁复,远不如只用9个数码便可表示任意自然数的十进位制来得更方便。中国古代数学之所以在计算方面取得许多卓越的成就,在一定程度上应该归功于这一符合十进位制的算筹计数法。《孙子算经》曰:“凡算之法,先识其位。一从(纵)十横,百立千僵,千十相望,万百相当。”《夏侯阳算经》曰:“满六以上,五在上方,六不积算,五不单张。”马克思在他的《数学手稿》一书中称十进位计数法为“最妙的发明之一”,一点也不过分。 从算筹到算盘,再到今天的电子计算器,中国人对数的探索从未止步。那一根根细小筹棍,看似朴素,却支撑起古代数学的一座座高峰。 案头小兽,镇住一纸清风 一方石砚,见证宋人风骨 书写离不开案头用具,镇纸便是其中之一。当风掠过书案,笔染宣纸或纸沾砚墨时,镇纸便起到了稳固纸面的辅助作用。但镇纸的前身,其实是“席镇”。 在椅子尚未普及的年代,人们习惯于席地而坐。为了防止坐席移动或席角翘起卷边,古人会在坐席四角摆放重物,这种压席用具就叫“席镇”。战国秦汉时期的席镇,常见铜、石、玉等材质,造型多为虎、豹、鹿、熊等动物,憨态可掬又威风凛凛。 1974年,陕西省兴平县西吴镇北吴村出土了4件花斑纹石虎镇,质地为海底沉积岩化石。石虎昂首蹲踞,斑纹天然成趣,既有实用价值,又是一件艺术小品。可以想见,它们曾稳稳压住一张张草席,陪伴主人度过无数伏案读书的夜晚。 随着椅子作为方便坐具逐渐普及,人们由席地而坐改为垂足而坐,席镇的功能也从压席变为压纸,逐步发展成“文房第五宝”镇纸。古人曾咏:“刻石作狻猊,偶以形模好,儿童竞见知。”正是形容造型精巧的石质镇纸。陕西蓝田北宋吕氏家族墓地出土的1枚白石压纸狮子,正好是诗人所咏的“刻石作狻猊”实物。吕氏家族是北宋著名金石学家吕大临的家族。吕大临所著《考古图》,是中国最早的古器物图录之一。这个世代书香的家族,墓中出土大量文房用品,那件白石压纸狮子虽小,却透露出一整个时代的书斋雅趣。 除了镇纸外,文房四宝之中,以石砚的使用耗材最小,历时最为长久。而一方美砚,更为主人所宝,生前心爱,死后随葬,自在情理之中。陕西蓝田吕氏家族墓曾出土一件圆形三足歙砚,采上等歙石砚料精制而成,线条挺拔,开月牙形砚池,略呈顺水淌池之势。端砚、歙砚、洮河砚、澄泥砚后世并称“四大名砚”,歙石产于古歙州及婺源龙尾山,石质坚润,品评多言其发墨如油、不损笔毫,与端砚同为文房重器。这件三足歙砚造型极简,毫无繁缛雕饰,透着宋人崇尚简约的审美趣向。同墓还出土一件贺兰石砚。贺兰石产于宁夏贺兰山,石质细腻,自带天然纹理,是西北名砚。它出现在陕西蓝田的北宋墓葬中,说明当时文人书案上的文房用品流通范围远超我们想象,也映照出长安以西的丝路文化往来。 “文人有砚,如田之有亩。”一方砚台,既是工具,也是精神的象征。宋人将风骨刻进线条,也把心境研磨进那一池墨香里。 《开成石经》 刻在石头上的“官方教材” 开学季新教材如期发放,而西安碑林博物馆所藏《开成石经》,便是唐代学子的官方“教材”。 《开成石经》完整保存了儒家经典的核心内容,这部石经共114石、228面,总计60余万字,包括《周易》《尚书》《毛诗》《周礼》《仪礼》《礼记》《春秋左氏传》《公羊传》《穀梁传》《孝经》《论语》《尔雅》十二部儒家经典;清代补刻《孟子》后,合为“十三经”。公元837年,唐文宗下令刻制《开成石经》时,或许没想到它会成为后世学子的“考试宝典”。彼时没有印刷术,读书人只能靠手抄经典,错漏难免。在该石经刻成的次年,朝廷遂以《太学创置石经诗》作为入贡院面试的题目。此后该石经立刻成了唐代科举考试“必备教材”,国子监的学生们传抄石刻背诵,就像今天的高考生抱着模拟题不撒手。 从一把书刀,到一方石砚;从西汉的麻纸,到唐代的石经——千年时光流转,读书人的案头器物不断更迭,但那份对知识的敬畏、对学习的投入,却从未改变。新的开学季,愿每一位学子都能执笔如刀,削去浮躁与谬误;运筹如筹,算好每一步路;守正如经,在纷繁万象中找到自己的答案。器物有代谢,而读书人的赤诚之心,代代如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