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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河
寒露一过,就到拔萝卜的时候。
地里萝卜,半截白胖身子露在土外,叶片虽绿,叶缘已泛黄。母亲蹲在田里,攥住萝卜缨猛地一拧,泥土发出噗的闷响,萝卜便拔出来。带湿泥的萝卜摊田埂晾半日,风干泥土,再一筐筐运回家。入秋腌菜是乡间老规矩,备好咸菜,漫长冬日的餐桌才有着落。
母亲腌萝卜自有讲究。萝卜洗净切条,不去皮,她说萝卜皮最脆,削掉可惜。萝卜条摊竹匾晒至半干,菜边蜷起,质地软韧。一层萝卜一层粗盐码进陶坛,压上河滩捡来的青石,压住萝卜,防止浮起变质。
儿时总偷尝坛中腌萝卜。搬小板凳踮脚,掀开坛盖,发酵酸香扑面而来。捞一根入口,脆生生,咸酸微辣。被母亲发现后,她在坛口压上瓷碗,断了我偷吃的念想。腌够半个月便可开坛,母亲夹出几根切碎、淋上香油。热粥配凉萝卜,一口粥一口菜,嘎吱作响。父亲总说,这才是冬天该有的味道。
霜打过的雪里蕻,是寒露腌菜另一主角。菜叶泛紫红,菜梗粗壮。母亲将整棵菜码进大缸,撒粗盐,用石轮一圈圈磨压,压出菜汁,层层码放。压不实,菜极易腐烂。最后压上石块,静待一月发酵。曾有邻居腌雪里蕻盐放少了,整缸菜腐坏发臭,气味漫过半条巷子。邻居坐在门前落泪,一冬储备落空;母亲端一碗自家腌菜送去,她擦泪说来年再试。
腌好的雪里蕻吃法多样,炒肉末、黄豆、香干皆宜,最家常是雪里蕻炒毛豆。毛豆夏日剥好冷冻留存,解冻同咸菜重油爆炒,香气浓郁。一勺菜浇在白米饭上,菜汁裹住米粒,油润鲜香。年少时我不爱吃,如今每次回家,最先问母亲:今年的雪里蕻腌上了吗?
母亲还常腌制白菜、辣椒、蒜头。阳台陶坛高低错落,清晨阳光落下,坛沿不断泛细泡。母亲说,坛子在喘气,坛里的菜正静静发酵。腌菜只需盐、石头、陶坛,余下交给时间。但各家风味全然不同。母亲做的腌菜脆爽,酸中带一丝回甜;隔壁张婶腌的偏咸发硬。母亲说,是她性子太急,未晾透便封坛;腌菜,急不得。
去年我在超市买回袋装腌萝卜,入口软烂,只剩单调的咸味。打电话和母亲说起想吃她做的腌菜,她应下,等我过年归家特意留一坛。寒露前后,屋檐、墙角、阳台,一排排腌菜坛子静静立着。石块压住鲜菜,盐水缓缓浸润,时光将鲜菜酿成醇厚酸香。寻常人家封存腌菜,便是储下一冬安稳。日子再忙,饭桌上摆一碟腌菜,心里便踏实。今日阴天,傍晚起风,竹匾上的菜收了一半,另一半还晾着。母亲说,再晒一天,就能下坛封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