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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4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月亮桥

日期:10-09
字号:大中小
版面:08 副刊·晚晴       上一篇    下一篇

  ■李其云   外婆家门前那座小石桥,弯弯地横在小河上,像浅浅的月亮,外婆叫它“月亮桥”。桥很老了,石板被脚底磨得光滑,边缘长着青苔。桥不高,水涨时几乎贴着桥下,水浅时,桥的影子落在河上,弯弯的,像极了天上的月亮。   小时候,外婆背着我过桥。她走得慢,一步一步踩得很实。走到桥中央,她停下来,指着水面:“乖,别踩下去,那是外婆的桥。”   我低头看,水里的月亮被风吹散了,碎成十几片弯弯的光。风停以后,光又聚拢回来,重新弯成一钩月,静静地躺在水底。   外婆一辈子没出过远门。她出生在这个村子,嫁到这个村子里,在这座桥上走过几万遍。年轻时挑着担子过桥卖菜,中年时牵着母亲的手过桥赶集,老了以后拄着拐杖过桥,去看河对岸和她吵了一辈子又和了一辈子好的老姐妹。桥不高,路不远,可外婆的一生都在这座桥上走来走去。   有一年中秋,月亮特别圆。外婆搬了竹椅坐在桥头,把我搂在怀里。月亮从东边山头升起来,照亮了河面,照亮了田里的稻穗,月光最后落在桥上——桥的影子落在水里,月亮也映在水里,仿佛在对望着。外婆说:“你看,天上一个月亮,水里一个月亮,桥在中间,把两个月亮连起来了。”   那时的我不懂什么叫“连起来”,只觉得水里的月亮好看,总想伸手去捞。外婆攥住我的手,说:“月亮是给人看的,不是给人拿的。”   后来我长大了,每年中秋才回来。每次回来,外婆都站在桥头等我。她老了,背驼了,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可她的眼睛还是亮的,远远看见我,就笑了,笑得满脸褶子挤在一起,像月光落在水面上泛起的波纹。   外婆走的那年中秋,月亮也是圆的。我从城里赶回来,过了桥,走进院子,看见竹椅还在桥头,上面搭着外婆常穿的那件灰蓝色外套。外套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桂花。那天晚上我坐在桥上,低头看水里的月亮。水很静,月亮清清楚楚地圆在那里,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我忽然想起外婆的话——“别踩下去,那是外婆的桥。”   水里的月亮还在,可外婆不在了。桥也还在,青苔又深了些,石板边缘细细的裂缝也在那里。杜甫在《月夜忆舍弟》中写道:“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故乡的月亮为什么明?因为月光底下有一座桥,桥上有外婆走过的痕迹,桥下有我和外婆一起看过的月光。   月还在,桥还在。水里的月亮静静地泊着,等着一个人跨过去。那个人,是外婆,也是我。原来,人跨过这桥,不只是从此岸到彼岸,也是从被爱走向懂得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