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郎
隔着车窗喊一声稻子
看见稻子，我农民的秉性显露无遗
只能隔着车窗
兴奋地喊一声亲爱的稻子
多情的潇湘之地
行云流水一般，往后移动
如一名湘妹子，将秀发往后脑一撩
遍地金黄的稻子
如怀揣着沉甸甸的故乡
一群麻雀，飞出了白鹭的高度
我紧赶慢赶
最终没能跑出秋天的目光
一眨眼我已跑出中年的地界
喜欢慢的事物
像岁月的指针
真怕哪一天不想转了
停在了某一个山头
性急的人不适合看风力发电机
它转一圈，飞鸟已经掠过几个山头
喜欢它太极拳一样的慢
柔中带刚的气质
大半辈子，我赶了不少的路
现在喜欢一切慢的事物
可那次，我以最快速度
还是没见到母亲最后一面
萌芽
疾病与痛苦一天不除
大厅就显得格外拥挤
我们的人间
看似表面平静，实则激流暗涌
如同我们多年前那场爱情
以为偃旗息鼓
其实在身体里
以骨质增生的形式萌芽
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谁没心猿意马的青春
高烧不退的中年？
等待结果无疑是焦急的
尽管对自己这台70公斤的机器
很有信心
当扩音器叫到我名字的时候
还是猛地站了起来
火车谣
高铁又提速了，还是有人嫌慢
没期盼的人
何需要那么快
快给谁看
喜欢慢悠悠，见站就停的绿皮火车
前半辈子亏欠了不少人
现在，依然在虚度
飞机两个半小时就到了
却买了一天一晚的慢车票
一个人枕着轻颤的列车
如同枕着一条河流
屈子
先生的长袖里
随手一掏便是家国情怀
尘世陆路，条条都被封堵
只好奔赴水路
唯有澄澈江水，配得上先生清白
这一走，已是两千三百年
江水不曾呜咽
只以万顷温柔将您挽留
我们年年题诗、裹粽、竞渡
声势震天
活像一群迟来忏悔的后人
他在世时，人人百般推诿、视而不见
等他远去，才铺排一场盛大的怀念
舅妈的爱情
舅舅被抓了壮丁
舅妈一直认为舅舅会开小差
在某一个夜晚，突然就叩响了门环
结果，这一等就是一生
想舅想得厉害了
就一边纳鞋底，一边唱歌
唱歌唱累了，就哭
几十年，所做的布鞋
重叠成一座关山
所流的泪，让麻秆河涨了一公尺
等
与石头比耐心，你将无法挽回最
后一点尊严
石头是最能等的
第一年没回，她大哭
第二年没回，哭变成啜泣
到了第三年，哭改成独坐
这么能等
我的舅妈，至死也没有把自己变
成麻秆河的望夫崖
她很能等，从丰满的少妇，到骨瘦
如柴的老媪
有些等是没有用的，如同我在巴河边
等回心转意的流水
归途
仿佛有一双脚
深陷黄泥巴路，难以自拔
每次还乡，总要重走一回乡间小路
旧日的路，只余下浅浅的影子
如同用旧的手电筒
凭着记忆，穿行在荒野
拨开丛生的荒草
一条河流，却横亘在去路
狗尾巴花
胆小，谨小慎微
没有人经过，也努力地练习微笑
它们不求回报，一味示好
我从未见过
这样大片的狗尾巴花
远远看见我走来
它们一齐摇起尾巴
在温柔的韵律中
仿佛迎接一个归来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