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秋风起　方晓最忆在长安

图片由AI生成 　　《忆江上吴处士》 　　贾岛 　　闽国扬帆去，蟾蜍亏复圆。 　　秋风生渭水，落叶满长安。 　　此地聚会夕，当时雷雨寒。 　　兰桡殊未返，消息海云端。 　　相比于春日之生机、夏日之勃发、冬日之沉寂，人们对于秋日的感觉总会有些复杂。有人看到了收获，有人看到了寂寥，有人看到了漫山秋色，有人看到了落叶缤纷。又是一年秋风起，身在长安这座诗意之城，很自然就吟咏出“秋风生渭水，落叶满长安”的名句。然而，这千古名句背后又有着怎样的故事？国庆秋日，阳光正好，走在渭河的重要支流——沣河岸边，看岸上落叶缤纷，虽然阳光铺陈，河面一片波光粼粼，似乎无法体会贾岛的幽思与寂寥，但一想到这秋风刮落了树叶，也带来了秋的气息，对贾岛其人又有了别样的感触。 　　一首送别诗　冠绝中唐诗坛 　　放眼大唐群星璀璨的诗坛，贾岛并不算十分耀眼。论气魄，他比不上李杜；论才情，他又逊元白一筹……但有很多流传千古的名句都出自其手，譬如那句“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还有那句“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等。对此，中国作协会员、中国评论家协会会员、历史文化学者、原西咸新区作协副主席王潇然这样解读：“有的人天生就是领袖，挥毫落笔便气象万千。有的人凭才气纵横，出口即是华章。可贾岛不一样，后世送他一个名号，叫‘诗奴’。奴，是心甘情愿做文字的奴仆。这个字不是贬义词，说明诗在他的心中，就像他曾经的僧人身份一样，已被当成了信仰来对待的。” 　　而那句被西安人反复吟诵的“秋风生渭水，落叶满长安”出自贾岛的送别诗《忆江上吴处士》，诗载于《全唐诗》卷五七二。贾岛未中进士前，在京城长安时结识了一位隐居不仕的朋友吴处士，后来吴处士离开长安乘船到福建一带，贾岛很思念他，便写了两首诗，这是其中的一首。 　　“这首诗的写作时间没有确切记载，只能推测出是在贾岛还俗之后，寄居长安时期，大致为812年的深秋。此时正处于唐宪宗元和年间（806-820），安史之乱已经结束四十多年，唐宪宗李纯在位，力主削藩，藩镇一度归顺朝廷，迎来了一次难得的中兴。由盛转乱的经历，使得诗词作品不再一味昂扬，开始转向现实反思和忧患抒发，韩孟诗派、元白新乐府诗派等一跃而起，撑起了中唐文学的又一巅峰。身在长安的贾岛，以苦吟炼句成为韩孟诗派的代表人物之一。”据王潇然介绍，此时的大唐虽然国力较盛唐有所衰退，但仍是当时世界顶尖文明大国，只是经历了安史之乱带来的劫难，理性的文人们已经不再有高亢的音调了。他们的目光开始向内，思索乱世和个体命运的细微感受，既然写不出盛唐那种磅礴气象，便在字句、意象上深挖，于幽微冷清的境界里寄托诗意。盛唐高峰在前，已经把山水、边塞、歌行写到了顶峰，中唐诗人再走李白、王维的老路子，不仅时过境迁，也很难超越前人，唯有另辟路径才能有新的突破。孟郊写寒苦，贾岛更进一步，把全部心力放在一句一字的打磨上，偏爱窄而静的意象，不写大江大河，而写残灯、虫鸣、古寺、霜风。而想要把这类细碎幽微的感受准确表达，就必须反复推敲炼字，“僧敲月下门”便是典型，一字之差，境界全然不同。 　　随后，王潇然专门剖析了贾岛《忆江上吴处士》全诗。首联写离别日久，“闽国扬帆去，蟾蜍亏复圆”，先点出友人去向，借月亮圆缺写离别之久。颔联写当下长安，“秋风生渭水，落叶满长安”，写明了诗人怀念的孤苦心绪。颈联跳回过去聚会的往事，“此地聚会夕，当时雷雨寒”，回忆昔日相聚的夜晚，当时雷雨阵阵，寒意袭人。昔日欢聚的温热，对照如今孤身长安的寒凉，虚实对照，加重思念。尾联回到现实，“兰桡殊未返，消息海云端”，兰桡代指友人的船只，船迟迟不归，音讯渺茫，远在海天尽头。收尾悠远，余味绵长。今景、内心、往事和现实，层层交织，曲折婉转。 　　“整首诗，没有字面的抒情，把思念压在景物与往事之下，让诗意在读者的心中慢慢发酵。对比他的另一首送别诗《送褚山人归日本》就会发现，他不是不会盛唐的大开大合，而是把开阔送给了更远的师友，把细腻的情感留给了荣辱与共的知己。他不是没有宏大的视野，只是把沧海写给了远方，把山河留在了家乡。他也不是不能外放胸臆，而是把洒脱用于了礼节性的祝福，把真正的怀念写成了深挚的怅惘。” 　　写的是长安　烘托的是思念 　　曾有人评价：一句“秋风生渭水，落叶满长安”，冠绝中唐诗坛，气象宏阔、情思深沉，成为千古流传的秋日名句。全诗以怀人为核心，层层铺展、情景交融，将离别思念、时光流逝、秋景萧瑟融为一体，苍凉大气、余味悠长。那么这句“秋风生渭水，落叶满长安”好在哪里呢？ 　　王潇然指出，对于一座城市而言，就像对于一个村庄一样，都会有一个寄托乡情的意象，如故乡的老槐树，家门口的池塘。而代表长安的意象，就是终南山和渭水了。其中，渭河的代表意象又尤为突出。因为离别长安的第一步便是渭水之上的东渭桥，回家时最早远眺看见长安城的地方，同样也是在渭河的岸边，乃至于高陵一带自古就有“先有毗沙堡，后有长安城”的传说。渭水与长安在历史的长河中，早已形成了一种互证互表的关系。此句正是抓住了这样的乡愁意象，所以一出就击中了长安人的心扉，成为跨越千年的古城绝唱。 　　同样，秋风与落叶也是相伴而生的。长安自古以来，秋冬两季以东北风和西北风为主，而渭河正位于长安城以北，吴处士远行消失的渡口在东北方向，那里的冷风吹来，长安自是进入了落叶缤纷的时节。秋风与落叶，渭水与长安，能够成为一帧定格的城市影像，写的不仅是贾岛一个人的思念，也写尽了长安无数游子的离别愁绪，让大家读来都产生共鸣。 　　王潇然评价贾岛文字凝练、朴素有力、意境开阔，情景浑然一体，“他没有直接写思念与惆怅，只简单铺陈出了一幕秋景。只用两个宏大的画面，萧瑟秋风、漫天落叶，把诗人内心的孤寂、对远方友人的惦念，全都藏进了景物里。景越苍凉，怀人之情也就越沉。景是实的，情是虚的。以实写虚、以实寄虚，无需哭诉，对友人惦念的愁绪已经全然展现在了景物之中。两句诗，四个维度，写的虽是同一个长安，但却呈现出了多种大跨度的对比关系。没有浓烈抒情，只用一动一静，一实一虚，一今一昔，一远一近的景物罗列，就把思念、孤寂全部烘托了出来。” 　　天才固然让人仰望　但执着同样动人 　　唐代的诗坛，配得上“星河璀璨”四个字，从“初唐四杰”，到盛唐时期随便拎出一位诗人，用今天的话来说都是“顶流”，晚唐还有李商隐、李贺这等奇才、鬼才，甚至连鱼玄机这样的女诗人都才华横溢。于是，贾岛在其中就不那么耀眼了。 　　王潇然介绍说，贾岛早年家里穷，干脆出家为僧，法名无本。一个和尚，身在空门，心里却一直放不下诗文。一看便知，他不是那种静坐参禅、四大皆空的僧人。禅是他的外衣，作诗才是他的执念。 　　“传说他后来在长安，骑着一头驴在路上琢磨诗句，手上比比划划，一会儿推，一会儿敲，一头撞进了京兆尹韩愈的仪仗。这就是大家都听过的推敲故事。因为吟诗冲撞韩愈是真是假，已经无法考证了，其实也无需一定要考证清楚，因为他与韩愈因诗而交则是确证无疑的事情。”在王潇然看来，或许正是这一步，改变了贾岛的一生，也把他推入了漫长的失意。还俗之后，贾岛年年赴考，年年落第。考了一辈子，大半光阴都耗在了考场门外。空有韩愈的赏识，却得不到朝堂的接纳。直到晚年，才得了一个小小的长江主簿，官小，俸薄，地方也偏远。所以一辈子不得志，不得名，也没有大富大贵。 　　有人说，诗是才气的产物。贾岛偏不这么干。别人写诗，是灵感来了一挥而就，贾岛写诗则是硬熬，“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两句诗，打磨三年，吟读之时，泪水都要流下来了。“很多人读到这里，会觉得有些夸张。其实确实如此。盛唐人写诗，胸臆开阔，诗中有山河万里。贾岛的胸臆，看起来并不开阔。他的目光落在月下的门上，池边的栖鸟，以及荒径野草之上。他写不出盛世繁华，便主要写人间清寂。很多人觉得，苦吟就是抠字眼、玩文字游戏。其实，贾岛的炼字，不是无病呻吟。他所有的字句，都发自胸臆。他穷，他孤独，他求功名而不得，半僧半俗，进退两难。这份挣扎，全部倾注在诗里。他不是为了雕琢而雕琢，是心里的情绪太重，寻常词语装不下，非要寻一个最恰当的字，才能安放他那些无处诉说的心事。”王潇然十分感慨：“有的人活着，为建功立业。有的人活着，为享受荣华。贾岛活着，为的就是把心底那一点情思，炼进一句诗里。别人作诗消遣，贾岛以诗为命。” 　　李白、杜甫那是天才，“小李杜”的才华横溢，某种意义上也不输李杜，李贺那是鬼才，鱼玄机也是天纵奇才……和他们相比，也许苦吟的贾岛着实少了几分恣意的才情。天才固然让人仰望，可是大多数人都没法成为天才，贾岛告诉我们，那种把全部胸臆凝于笔墨之间的执着，同样动人。 　　记者张静　实习生汤沈蓉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