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 影
处暑前后,台风来了。
厦门的天像被人从底下捅了个窟窿,感觉雨水没日没夜地灌下来。阳台上的绿萝被风抽得贴住玻璃,又弹回去,再贴住,再弹回去,像个不知疲倦的巴掌。我和女儿在阳台看了两天雨,看朋友圈里全是漏水的窗台和泡汤的周末。有人抱怨:“这哪是秋天,分明是倒灌的夏天。”
我倒没有太躁。说不清为什么,大概是雨声太大了,大到把心里的碎碎念都压了下去。女儿又趴在窗台上看雨,忽然喊我:“妈妈,那只鸟怎么办?”我凑过去,看到对面A栋14楼空调外机的缝隙里,缩着一只灰扑扑的麻雀,羽毛被雨水打得贴在身上,小小的身子一颤一颤的。它没飞走,也没地方可躲,就那么缩着,等雨停。我拿来望远镜仔细一看,那个缝隙恰好背风,顶上还有一小截雨棚的边沿斜出来。这对它来说,或许是方圆几十里最好的避难所了。
我忽然觉得秋天的第一堂课,原来藏在台风里。
雨小些的时候,我下楼取快递。风把落叶搅得满天飞,榕树的黄叶,半青半黄的栾树叶,还有不知从哪儿卷来的几片巴掌大的羊蹄甲。它们不分美丑、不分贵贱地被搅在一起,贴在水洼里,粘在栏杆上,糊在谁家没来得及收的衣服上。没有一把扫帚能在这天气里分出个三六九等来,风雨只管把它们揉成一团,然后一并还给地面。
我站在楼道口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辞职报告递上去那天,我在楼下的长椅上坐了很久,手机里存着三条还没回的消息:母亲问“想清楚了没有”,旧同事说“这个年纪折腾什么”,朋友发来的“佩服你,但别后悔”。我不知道怎么回。心里乱糟糟的,像塞满杂物的抽屉,什么情绪都有:不甘、心虚、隐约的兴奋、半夜醒来的慌张。我恨不得把这些统统清出去,让自己清爽起来。
可此刻看着那些被风雨搅成一团的叶子,忽然觉得那时候对自己太苛刻了。
我们总想把日子过得干干净净,快乐是快乐,烦恼是烦恼,最好是今天把昨天的愁事一把火烧了,明天出门就是个崭新的自己。可秋天不这么干。它派台风来,把成熟的未熟的、好看的难看的、有用的没用的,全都搅在一起,统统兜头浇一遍。它不替生命作选择,它只管容纳。
第二天雨最大的时候,我被上了第二堂课。
当时我又拿起望远镜,发现那只麻雀竟还缩在那里,羽毛依旧贴着身子,但眼神好像没那么慌了。女儿担心它饿,非要往窗台上撒几粒米。我说隔这么远它哪够得着,她不听,小手一扬,几粒白米刚撒出去就被风卷跑了。她又撒,又被卷跑。最后我也跟着撒,两个人趴在窗台上,把一小把米分了三回,明知道一粒也落不到对面去,但还是撒完了。再看望远镜里,那只麻雀缩在原处,没有动,但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它好像偏了偏头,朝我们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忽然想起辞职后没去上班的第一天早晨,我坐在沙发上发呆,什么也不干,就那么坐着,像那只麻雀一样缩在自己的角落里。那时候觉得这样是“浪费”,是“没用的时间”。可后来发现,好多想明白的事情,恰恰是那几天“缩着”的时候理出头绪的。有些答案不需要你扑腾着去找,你缩着等一等,它就自己浮上来了。
雨在第三天傍晚收了声势。
我推开窗,空气里有种洗过之后才有的清冽。楼下的榕树秃了一角,断枝还堆在路边,可就在那片狼藉中间,那只麻雀,又或是它的同类,正站在湿漉漉的栏杆上抖翅膀。夕阳从云缝里斜出来,照在它蓬松起来的羽毛上,绒绒的一团光。
女儿跑过来看,高兴得直拍手。她从阳台上的积水里捞出一片完整的栾树叶,金黄金黄的,干干净净的,雨水把它洗得像一片薄的琉璃。她举着叶子问我:“妈妈,这个好看吗?”
好看的。好看的东西总是会留下来。被风雨洗过,被狼狈裹过,但它干干净净地在那个早晨等着你。
我回到屋里,打开手机,把那三条一直没回的消息一条一条回了。没有解释太多,只是说了句“谢谢惦记”。
那些情绪还在——不甘还在,心虚还在,半夜醒来还是会慌张。但我不急着清理它们了。台风过境后的厦门,哪棵树上没有几片残破的叶子?谁家的阳台没有被雨水泡过?可太阳一出来,人照样晒衣服,孩子照样在积水坑里跳来跳去,那只麻雀照样飞走了,大概去找它的同伴。
秋天以一场台风作开场白,把满城的狼藉和清冽一并推到人面前。它不替我收拾残局,像在说,乱就乱着吧,也会过去的。
我关上窗,把女儿捡回来的那片栾树叶夹进书里。外面天彻底放晴了,远处的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光,像刚刚被洗过的铜镜。处暑过去了。秋天真正的模样,正从台风的尾巴后面,慢慢地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