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保照顾藏马熊 吉隆求教老兽医 人生最终是分别 □贺源 一 有人说吉保是动物领主，他从高原归来的路上，遇见一只秃鹫和一头藏马熊。他救了受伤的秃鹫，收服了藏马熊。 他们一路南行，来到西南一处小高山。 受哥哥吉庆所托，他把这里建成动物园。吉庆还有好几个动物园，堪称连锁动物园园长。 吉保一开始没想当园长，他只想照顾好秃鹫和藏马熊，可是吉庆时不时就要给他寄一些动物来，有时是几只狐狸，有时是豪猪，寄得最多的是猴子和孔雀。吉庆在信中说：“好弟弟，帮帮哥，哥的动物园实在“人”满为患，分你一些。” 其实不是“人”满为患，是动物太多，养不起。 野生动物饲养手续是哥哥那边帮着办妥的，林业站的人每年来查一次台账。吉保这样承诺哥哥：“哥，请放心。有我在，动物饿不死。就算我饿肚子也不让猴子饿肚子。”他说到做到，把全部的精力和积蓄投入到动物身上。吉保正值壮年有的是力气，他挖山修路，把动物园弄出了个基本模样。他凭一己之力拓荒扩建，按不同动物分类分区，这项工程费力又费钱。 小高山所处的位置较偏，山下只有一个博物馆和一处小型游乐园。而要让那些人走上山来看动物，十分困难。不过吉保也不在乎，他对哥哥开玩笑说，就当找了个好吃懒做的老婆，可是“好吃懒做的老婆”太多。 别说这么多孔雀，这么多猴子了，就是那两只老虎也不好养，两只老虎一天要吃几十斤肉，后来哥哥又寄来一只孟加拉白虎，还附带留言说： “孟加拉虎很常见，可是白虎就很少见。莫娜是印度来的。她有着粉红色的鼻子，纯洁奶油色的皮毛，带有黑色、灰色或巧克力色的条纹，眼睛是蓝色的，也或者是绿色或琥珀色。”仔细一看，真是这么一回事。“孩子们会喜欢的，不，女人们也会喜欢。” 吉保收到后也如获至宝，毕竟白虎是印度的珍宝。他查了一下，孟加拉白虎是保护动物。他每次去喂她时就很小心谨慎，旁边的两只东北虎在啃猪骨头，白虎则吃牛肉。 吉保的妻子说：“你啥时候也养条青龙就全了。”他知道妻子略有不满，妻子不怕吃苦，就怕吃了苦还饿肚子。要知道，三只老虎就可以叫你破产。一只狗就可以把一个上班族吃穷。两只猫就叫无业青年负担不起，他养的可是整个动物园。就算是小康家庭也难以承担。好在远方的哥哥时不时会寄一些吃食来。有时是几袋玉米，或几袋番薯。一些略微发臭的看不出是牛还是谁的骨头，吉保就问哥哥，这些是啥骨头？ 吉庆回答说：“啥骨头都有。” 日子该维持还是要维持。山下那处游乐场偶尔也有几个误打误撞的孩子摸上山来，门票只收20元，这20元门票刚好可以换一袋胡萝卜，喂那几只兔子。假如一天来10个人，也就是200元，就基本可以养活吃素的动物，猴子孔雀就不会挨饿。 现在要保证的是那头藏马熊、秃鹫有肉吃，这两个动物可是吉保的原始财产，一路从西藏跟着他来的。路上的艰难可想而知。那时候吉保年轻气盛，骨子里还有浪漫情怀。他把自己想象成驯鹰人和屠龙人，如果连一匹藏马都收服不了——他当时并不大明白藏马和藏马熊的区别，那藏马熊站着像座山，坐着也像座山，样子有点像人，你盯着它看，看久了也觉得像人。这个发现让吉保暗暗吃惊，他搞不明白到底哪里像，他发现它的头发呈中分，哦，原来是发型和头型像。 参观的人最爱看的就是那头藏马熊以及秃鹫，因为它们来自西藏，很多动物园都没有啊。藏马熊的身躯庞大、挺拔，萌中带着威严。它的爪子极长，让人联想到带假指甲的清朝女子。但是那可不是假指甲，而是可以抓破树皮土石的利爪。但是孩子们却并不怕它，它被关在一个独立的大铁笼子里。那铁笼子很大，其实是一间房子了。孩子有时还会朝那间铁房子丢进去一根火腿或几块糖，那藏马熊身体便立了起来，伸手接住糖。孩子们十分开心。这种现象很奇特，最弱小的一方往往爱最强大的一方，有点像人总崇拜比自己强的。 再来说那秃鹫，那秃鹫是白色的，羽毛油光瓦亮，看得出这些年生活条件也不差。没少吃肉，只不过它很平静，失去了天空的秃鹫就像失去了草原的马。它似乎总在睡觉。“睡觉好，睡觉节约能量。”吉保路过那些打瞌睡的动物时想。 真不敢想象，他能驯服这样一头藏马熊，吉保的妻子也是在路上驯服的，这样看，一切就可以解释了。世界上，女人都算得上强大与难搞的一类。男人有时要花余生的功夫还未必能降服。 关于这一点，他和妻子探讨过，吉保说：“我现在好比是一条冰箱里的咸鱼，我再也游不进大海了。”这话妻子不乐意听了，妻子说：“你不游进冰箱，恐怕早饿死在海里了。” 吉保还是觉得放弃大海有些可惜，这种可惜之情在黄昏和夜幕降临时刻显得更加浓稠。 二 动物园的生活当然是辛酸和劳累并存，他没有请工人，所有的“活”都是他们夫妻两人承担。有时吉保也会在结束一天工作后喝点酒。“我真的，遗失了，我的大海。”在一个无人光顾的周末他喝得有些多。 妻子来抢他的杯子，没好气地说：“你什么大海，你的大海是什么？” “我的大海是……”吉保一时说不上来，他见妻子脸红了，妻子一脸红就要动真格，妻子很少动真格。吉保眼神灵光一闪说：“我的大海就是你关海芬。你像海一样芬芳。”妻子可没被他漂亮的便宜话所迷惑。女人有一个本领，当男人试图混淆视听，女人很快就会翻出男人的旧账。“你不是想念你的大海吗，那你去你的大海呀，你去找你海中的美人鱼呀！”女人把大海的意义延伸到美人鱼，把寻常的大海上升到品行的战略高度。女人的逻辑果然缜密。 和女人对话比和动物对话危险。你得时刻警惕，女人不会给你挖坑，但你会掉入自己的坑里。以后吉保很少再说大海，他又换了番感叹。 他以更加温和的语调对妻子说：“要是我们没来山上，我们一定还在平地。平地上有草有花，也有我们喜欢的孩子。”他躺在夕阳下的一把椅子上，看着山那边的云彩以及脚下不算热闹的游乐场。 妻子在择菜做晚餐，她在给南瓜藤剥皮，剥下的皮也没浪费，她给孔雀吃，孔雀相当于带长尾巴的鸡，鸡吃素。孔雀吃得最多的是谷物和米，二十多只孔雀的食量，相当于一大家子人的。 妻子说：“吉保，不是我不想要孩子，我也想要我们的孩子在阳光和草地上玩耍。可是我们现在在山上，山上还有这么多‘孩子’，我们还敢要孩子吗？”妻子说得合情合理。吉保也认为，山上的他不配要孩子。动物都养不活还养什么孩子，这话妻子没有说出口，但意思就是这个意思。 关于孩子的事，就像深埋在他们心中的种子，他们尽量不让它发芽。 有时在午夜，吉保一骨碌爬起来，他问睡梦中的妻子：“白虎喂了没有？”妻子没声音，他又摇晃了一下妻子问：“白虎喂什么了？” “喂你的骨头了。”妻子迷迷糊糊回答。他老是这样，半夜醒来，莫名其妙。她家就像幼儿园。丈夫说动物园可不比幼儿园，孩子饿了会哭，可是动物只会叫，“你得区分它们是高兴还是饥饿地尖叫。”吉保对妻子传授经验：“三长两短就是饿了。两长三短是稍微有些饿了。要是它们连续不断地叫，那可能就是肚子痛，你就要给村里的兽医打电话。”妻子说，知道了。 “我这就给牛师傅打电话。” “动物没叫你打什么电话？” “我打电话叫他来治治你。” 真是毛病！妻子蹬了他一脚。他常常半夜把她吵醒。“你那些动物晚上不折腾，你倒瞎折腾。你有大毛病。你精力过剩！生儿子都没那么上心。”妻子心中有气，其实她还是想要儿子。他们都年过三十了。他们被这些动物耽误了。 “要是有一天，我们成了绝户，那一定是因为你哥哥给你的那只白虎。” 妻子这话给吉保很大的震撼，当晚他决定，日子再困难，也要生儿子。再说，绝户也不能怪孟加拉白虎。吉娜是无辜的。他给白虎改了名字。 如果他们不养食肉动物，日子没有那么困难，可是没有肉食动物的动物园，还是动物园吗？他们也想过“裁员”，比如不养那么多猴子，猴子虽然不吃肉，可是闹得慌。光吃蔬菜它们还不满足，还要吃水果和干货。要是十天半月只给吃萝卜，它们就要造反，跳起来骂骂咧咧的。 有一次妻子提出一个新裁员方案，少养几只孔雀，用孔雀换一些鸡，鸡还能生蛋，孔雀不下蛋给人吃，鸡能吃，孔雀不能吃。 这个建议很好，可是有违动物园的宗旨。吉保的宗旨是，向正规动物园看齐。“你见过国家动物园养鸡吗？鸡要进了动物园，那就不是动物园，而是养鸡场了。”吉保以事实为根据，否认了妻子的“裁员”计划。 但是妻子也不服气，她说，我们可以养在别院，不给游客看。“那也不行。”吉保说，“游客虽然不知道，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那你就挨饿吧！你今晚和豪猪吃萝卜。吃萝卜就吃萝卜。“萝卜吃了通气，萝卜吃了长寿，萝卜吃了赛神仙。”那些日子“赛神仙”在被子里净放屁。妻子实在受不了，就说，我明天出门打工，去下面的游乐场卖票。 你卖什么票，下面都要倒闭了。可我们不能倒闭，“人命关天。”在吉保看来，那些动物不仅是生命，还是“人命”。要不，他看藏马熊怎么越看越像人。它的发型那么有型。像二十年前的明星。他还给藏马熊取了个名字，叫刘大富。 三 这些年，关海芬跟着吉保吃了不少苦。后来他对动物比对自己和儿子还好。 妻子看上了这个怪人，就注定和这个怪人一起分担，一起经历美好与辛酸。在那些日夜操持勉强填饱肚子的日子，在他们长时间的记忆里饥饿仿佛如影随形。不是自己肚子饿就是动物肚子饿，有时人和动物一同挨饿，不过那样的日子不多。吉保吃苦耐劳，运气也好。每次要断粮时总能逢凶化吉。 吉保对妻子说：“我这人名字好，就像你人一样好。” 吉保有时说话没头没脑，却能击中人心。 “关海芬，你嫁给我吃不吃亏？亏大了！” 妻子问：“为什么？”吉保说：“你本应该嫁到香港，你却来到了小高山。”吉保是真诚的，他的真诚中还带有一种笨拙。这也是妻子始终愿意跟随他的原因。在那些困难的日子里，他们不离不弃，他们合力把几十上百个“儿子”养大了，养得白白胖胖的。养得健健康康的。他们在年近四十岁才生下属于自己的孩子。 人一生可以倾尽心血的事情不多，其中孩子就是。 他们两个孩子可没吃过父母那么多苦。他们肚子饿的记忆不多，每次肚子饿母亲就给他们煮一锅大骨头炖萝卜，孩子问：“肉呢，肉哪去了？” “又给老虎吃了吧？还是给了藏马熊！”马也吃草的呀，可是熊却只吃肉。 “那它到底是吃草还是吃肉？”小儿子问妈妈。 妈妈说：“当我们条件好的时候它就吃肉，条件不好了它就吃草。” 小儿子说：“我明白了。和爸爸一样，爸爸条件好了就抽红盒子的烟，条件不好了就抽旱烟。有时他还捡烟屁股。”妈妈摸了摸他的头说：“等小吉隆长大了，挣了钱了，让我们全都吃肉。” 小吉隆说：“我一定让你们吃肉。不让爸爸吃烟屁股。” 母亲泪眼婆娑。在这两个儿子中，小儿子似乎和母亲更亲近，吉隆似乎也更喜欢动物。哥哥吉运却不怎么喜欢那些动物，也从不喂动物。 吉运学习成绩很好，很快就考进了重点高中，接着考进了大学。在他上大学那年，又是家里条件不好的时候。那时候下面的游乐场也停业了。人就更少了。有时一天卖不出十张票。 吉隆只比吉运小两岁，他高中没毕业就辍学了。他怎么也不愿再去上学了。他说，他不喜欢学校，他喜欢家里的动物园。喜欢那些陪他长大的动物们。 父亲吉保说：“那你保证不会后悔？” 吉隆说：“我不后悔。也不怪你们。” 只有母亲明白他的心思，他要给哥哥省出学费，然后省下生活费补贴给动物。并且他自己还去打工，跟人砍树修路。他身体比父亲还强壮，他光着膀子站在藏马熊面前和它比强壮。他大叫，藏马熊也大叫，母亲看见了，说：“行啦。两只藏马熊。”那时候父亲已经开始衰老，他头发全白了。 父亲对吉隆说：“照看动物可没那么简单，你要真对动物有情感，你就要付出心血，无论贫困或富贵，疾病或健康，你都要不离不弃。”父亲的语气像一位婚礼主持人，提醒未来的新郎不做负心人。 他也想知道，吉隆能否继承他的大业。 有一天，他没有和儿子商量就离开了家。他只对妻子说，出门几天。妻子问，去哪里。他说去外地。妻子大概猜到了他的心思，他兴许是去找他的哥哥吉庆，或许只是出门逛一逛。 吉保一走就是半个月。这是他近二十年第一次离开家，离开他长相厮守的动物园，离开他日夜牵挂的动物园，离开他夜不能寐总不放心的动物园。 他的高深意图只有妻子能够揣测几分。他想看看这些天吉隆的表现，看吉隆独自一个人如何应对，如何独当一面。 妻子也很配合丈夫，几乎不去插手动物的事。那些天，她只做三顿人吃的饭，其余时间都在太阳下打盹。 儿子跑过去问妈妈：“那只四角羊好像生病了，要不要请兽医？” 母亲的回答是：“你看着办。” 儿子第二次去问她：“谷物也没有了，孔雀吃什么？”母亲说：“你看着办。” 这个十六七岁的男孩，两次得到的都是同一句话，这句话等于让自己想办法。于是他先请了兽医。兽医说：“你家的羊不是生病，是想你出远门的爸爸。”那个老兽医也不正经。这孩子学聪明了，有问题不再去问妈妈，而是去问老兽医，他用上好的烟丝笼络了牛爷爷，并从他口中打探出动物食物的来源。解决了食物，就等于解决了动物园一大半的麻烦。剩下那稀稀拉拉的几个游客还是能够应付的。 母亲就像隔岸观火，不嫌事大。半个月后父亲回来了。 吉保发现动物非但没瘦，反而好像还胖了。 一切似乎井井有条。父亲回来的时候，吉隆在花豹笼子里打扫卫生，从前他很怕那些大动物，半个月他就像变了个人。人不在绝境真不知道自己的能力极限，动物园没有请一个工人，如果不打扫就成了猪圈。 父亲没有问他是如何克服恐惧的，母亲其实也担忧，她远远看着他，密切关注着他。看他怯生生地进入铁笼又怯生生地出来。 父亲问他：“害怕进笼子么？” 吉隆笑了笑，说：“我不把它当成笼子，我就不怕了。” “我把它当成宾馆。”他说完嘿嘿笑着，那一间间的透明房子确实很像宾馆。父亲点了点头，呼出一口气，那口气憋在心里忽地吐出来就舒畅轻松多了。 晚上吉保动情地对妻子说：“关海芬，我以为我们永远不能收手，我们一辈子要陪这些动物老死。我们没有一个理想的接班人，等我们老死后，这些动物就只能送动物园了。可是我一想到，我们自己就有动物园，我就感到心痛。现在一切都好起了，我发现，我们自己的儿子就是最好的接班人，我们守了这个园子30年，终于迎来了回报。” 妻子明白，他所说的“回报”就是有了热爱动物事业的儿子。 “再过10年，20年，我们可以闭眼了。” 四 那晚的风注定有些黏糊，最热的季节马上就要来了，在夏季来临前夕，有位大学老师误打误撞进了园子。他看见门前的鹦鹉，很是喜欢。 他问鹦鹉：“吃了没有？” 鹦鹉回答：“吃了，先生。您吃了没有？” 那位教授被吓了一跳。他仔细打量那只鹦鹉，那就是只普通的葵花鹦鹉。 于是他又试探着问了一句：“我今天帅吗？” 鹦鹉说：“没感受。”教授确实长得一般，戴着眼镜，圆脸。教授心惊肉跳，难以抑制心中的兴奋。他认为，这不可能。鹦鹉向来只会学舌，会思考的鹦鹉，他第一次见。他还是不死心，又问道：“这里的伙食怎么样？” 这回鹦鹉用本地方言回答：“安逸得很。” 这只白鹦鹉能从普通话丝滑切换贵州话，而另一只非洲灰鹦鹉甚至会说复杂程度较高的英文。教授再也按捺不住了，他叫来了老板询问，怎么回事？ 吉保说，英文是儿子教的，贵州话是妻子教的。 “那你教它什么了？”“我教它诚实。” 那位先生是传播学院的教授，他如获至宝，他在班上对同学们说：“这就是一个最佳传播案例啊！”接着他把和鹦鹉对话的视频发到网上。没过多久，就火爆了。那些对话在手机里滚动传播，这个小小的动物园，这个充满奇迹和情怀的动物园，这个私人动物园瞬间走红了。有记者来采访，鹦鹉照常对答如流。那边的秃鹫和藏马熊，仿佛也闻到了时代的气息，打起精神。羊驼和孔雀为邻，东北虎和孟加拉白虎似乎也比别处迷人。就连这里的猴子也大受欢迎。 于是，这个动物园彻底火了。 每天有成千上万的游客络绎不绝，甚至有网友在听了吉保的故事后，深深为之感动，找到动物园的收款码，给他转账。吉保诚恳地感谢：“谢谢大家。别给我钱了，动物够吃了。”但依然阻挡不了五湖四海网友们的热情，他们身在远方，不能来这里，但是他们愿意花20元为情怀买单。 这时候，当地政府也主动给动物园修了水泥路，水泥路蜿蜒通往园区，沿途还做了文化墙。 老板的哥哥，连锁动物园园长吉庆也发来贺电。 他在贺函中写道： “吾弟： 天不负你。30年了，我甚至几次以为你撑不过去。这些年，辛苦你和弟妹了。我特别感谢你和你们全家照看动物、培养动物。老天看在眼里，有志者事竟成。 恭喜吾弟成功了。愚兄邀请您来与我共掌连锁动物王国。” 吉保看完这封信后，心里很不是滋味。30年了，只见哥哥不断寄动物来，却从来没有来看过他。当然他也感谢哥哥，哥哥一直给他寄草料帮助他。 虽然他在贺函中没有表示要插手他的动物园，但他的意思有那意思。 他邀请他“共同执掌连锁动物王国”，这其中是不是也包括他这个小动物园？吉保没有多想。他们现在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你可以想象，一个不过四五亩地的小动物园，每天要接待上千游客。政府派来了志愿者，那些大学生给游客检票，政府的慷慨支持令人感动。 政府甚至还给他规划了一下园区，重新做了导览图。动物园上方是“山林探秘”，有人问，山中有什么秘？ 山中有山。 吉保的大儿子也从大城市回来了。他大学刚毕业正愁找工作，现在还找什么工作。他的性格似乎发生了很大变化，他对所有人热情洋溢，对动物也关爱有加。他连夜设计了两个名字：一个叫野生动物园，另一个叫“野佬”动物园。 为了选择唯一的名字，他花了一夜时间，最后他定了“野佬”。 据他讲，为了这两个字，年纪轻轻的他，在一夜间“捻断数根须”。 既然这样，吉保说，“那就叫‘野佬’吧。” 五 他现在的心情是说不出来的复杂。他白天忙完，深夜和妻子坐在院子中，看着满天的星火，这个地方还是老地方，可就像突然多了些什么，就像一块荒地变成了农田。以前他们在岸上，现在在水中。要接待“各方来客”。虽然那些钱都进了私人腰包，可总感觉不踏实，又说不上来。 他对妻子说：“这些……我们配吗？” 妻子懂他，妻子说：“我们对动物没变心。”妻子的话叫他释怀了不少。 他眼含泪花，郑重点头说：“永远没变！我们永远不变心。”他握着妻子的手。他们从繁星满天，一直坐到星光暗淡，才睡去。明天又是同样的一天。开门迎客。收款。热热闹闹，熙熙攘攘。这种趋势恐怕要持续一段时间。大儿子用经济形势分析他家的现象，任何风口都有生命周期。他主张抓住风口，迎风而上。小儿子有不同看法，小儿子从保护动物角度，强调要慢下来。 吉保没有说话，他只是觉得，很多事情一旦开始，就不是人力可以左右的了，朝着不可预期的方向发展，也许不久后的一天，哥哥会来看他，也许一两年后，政府会把动物园收归国有（或者是让他卖给公家，他是卖还是不卖？） 大儿子和小儿子兴许还会割席断交。 妻子说：“老头子，你不要多想，以前的穷日子都过来了，富了反而怕了？”就是这个理。穷时穷得踏实，富时富在半空中。妻子还是喜欢从前的吉保，面对生活迎难而上。 妻子说：“吉保，你知道吗，你知道我从前喜欢你哪一点吗？” 吉保摇摇头。 妻子突然说出了一句复杂的话。妻子说： “我喜欢你在无数个重要时刻，展现出来的不可动摇的品格。” 妻子这句话过于文雅，她本来也是个读书人家的女儿，为了他，她和家里断交，不再来往。妻子为他付出太多，如今日子好了，他现在的决心却动摇了。 他对不起妻子，自己不该畏畏缩缩，战战兢兢，面对财富不知所措。 那晚他似乎获得了一种力量，就像大儿子突然获得了一种豪情一样。小儿子可以继续无私地爱动物。有经济头脑的大儿子可以好好经营。 “我们不要杞人忧天。既然上天给了我们这么大一个礼物，我们就接住它。我们用来改变自己的生活，做自己想做的事，同时我们也为他人做一点事，我们可以设立一个保护家养动物基金，我们让那些关在笼子中的动物好过一点，虽然动物园不一定是动物的最好归宿，就像养老院不一定是老人的归宿。但是，这个世界不能没有动物园，也不能没有养老院。” 那晚，他把两个儿子叫到跟前，他们一家人坐在一起。在面对这样的时刻，这无疑也是人生中重要的时刻。在一切艰难都过去的时刻。 在旧的一切离他们远去……在新的变化到来之前。 他们抓住了中间的时段，为这一分一秒一天。 凌晨时有人看见吉保，用挂车拉着两个老伙计，林业站的车跟在后面。一只秃鹫，一头藏马熊。开往藏区。这是他的一个决定。 妻子看见丈夫在无数摇摆中没有倒下，依然很坚定。大儿子看着父亲有点笨拙的背影远去。小儿子祝福爸爸为藏马熊找到好归宿，希望年迈的秃鹫还能飞起来。 人们看见他在清晨的迷雾中打着双闪。 “为一切人和动物而祝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