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少陵原和神禾原之间的樊川土肥水美、交通便利,是富庶的粮食产区。 通讯员郭文潮 记者李明 摄
游客在兴教寺参观玄奘法师的舍利塔 通讯员郭文潮 记者李明 摄
秋晚与沈十七舍人期游樊川不至
唐·杜牧
邀侣以官解,泛然成独游。
川光初媚日,山色正矜秋。
野竹疏还密,岩泉咽复流。
杜村连潏水,晚步见垂钩。
近日多雨,去樊川采访的那天,记者也赶上了。
沿着少陵原往西走,潏河在雨雾里成了一条灰白的线。杜牧当年也走过这条路。他写“川光初媚日,山色正矜秋”,一个“媚”,一个“矜”,把樊川秋天的神态写活了。今天走在潏河边,水光还在,山色还在,只是看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樊川这个名字,和汉高祖有关。当年樊哙引水灌破废丘,立了功,刘邦就把这块地方封给他做食邑,从此叫了樊川。它还有几个别名:秦岭谷、后宽川。到了唐代,杜佑官至宰相,在樊川置了别墅。他的孙子杜牧,后来把自己的文集命名为《樊川集》。
杜牧这首诗,题目就透着一点遗憾。他约了朋友沈询——也就是诗题里的“沈十七舍人”——同游樊川,朋友被公务绊住,来不了。换作别人,也许就算了,改天再去。杜牧没有,一个人去了。“邀侣以官解,泛然成独游”,约好的伴儿来不了,他便独自走。这一走,走出了樊川秋天最好的一首诗。
两杜相望 潏水长流
少陵原西畔往上,有一段很长的石阶,通向杜公祠。台阶被雨浇得发亮,两旁的古柏遮着天,雨落在柏叶上,沙沙地响。平常这里没什么人,雨天更静。石阶很陡,爬到一半要歇一歇,回头一看,樊川在脚底下摊开了,潏河在雨雾里泛着灰白的光,再远处,神禾原的塬坡隐在雨里,看不真切。
杜甫在长安住了十年,据说其中有一段时间就住在少陵原畔一带,自号“少陵野老”。他在这片地方求过功名,碰过壁,写过“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也写过“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杜公祠始建年代说法不一,现存祠宇为明代创建、清代重修,青砖灰瓦,掩在松柏之间。享殿里供着他的塑像,清瘦,眉峰微蹙,目光朝着樊川的方向。展室里写着他在长安十年的经历。天宝年间,杜甫三十多岁时从河南来到长安,想“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后来应诏考试,李林甫搞了一场“野无遗贤”的闹剧,所有考生全部落榜。他在长安的日子不好过,有时靠朋友接济,有时去山里采药换钱,但没有因此离开。他在少陵原上住下来了,看着樊川的四季,才有了那些后来被反复诵读的诗。
杜公祠往南,便是崔护“人面桃花”故事的发生地。如今那里正在持续培育“人面桃花”文化IP,以情境游园、国风露营、诗礼耕读为核心功能,塑造“人面桃花·邂逅美好”的品牌价值,重构这一片区的文化记忆。
杜甫在少陵原上住下来的时候,樊川还是韦杜两家的天下。一百多年后,杜牧也在樊川修治别墅,写诗,独游。两个姓杜的诗人,就这样隔着一百多年,住在同一片原坡上,看着同一道潏河的水,一茬一茬地流。
古寺花盛 塔立千秋
从杜公祠出来,往东南上少陵原,到兴教寺。兴教寺是唐代樊川八大寺之首,唐高宗总章二年,玄奘法师的遗骨从白鹿原迁葬到这里,建塔,随后建寺。唐肃宗题了“兴教”二字,寺名由此而来。千余年间,寺里几度枯荣,除了三座塔,其他建筑在清代同治年间的大火中毁得差不多了。
记者去的时候,大殿正在修缮,脚手架搭着,绿色的防护网罩着半边殿身。但就在脚手架下面,几株红花石蒜,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彼岸花,开得正盛,鲜红的花瓣卷曲着,像一簇簇小火苗。修缮的工地和盛开的花,就这样安静地待在一起。
寺里有很多猫,灰的、黑白的、狸花的,大大小小,在石阶上、树根下、碑座旁趴着。它们不怕人,见了游客,主动凑过来,用脑袋蹭人的裤腿,尾巴竖得高高的,等着人给吃的。
三座塔在寺的西侧,呈“品”字形排列。中间最高的是玄奘法师的舍利塔,五层,砖砌的,塔身斑驳。两边各有一座三层的小塔,是弟子窥基和圆测的灵骨塔。塔前摆着不少鲜花,有菊花,有百合,是游人献的。塔旁有一座院子,里面陈列着玄奘的生平事迹,从西行求法到译经著述,一生的事都写在墙上。有游客站在展板前,轻声感叹:“今天才知道,这个寺和玄奘有关系。”
从寺门出来,地势忽然高了一截。站在门外往远处看,樊川铺在脚下,田地和树林连成一片,潏河在雨雾里泛着灰白的光。不知道底下具体是哪个村,但视野开阔,整个川道尽收眼底。
华严双塔 尽览樊川
从兴教寺往西,到华严寺。华严寺也在少陵原半坡上,地势比兴教寺更高一些。它是华严宗的祖庭,建于唐贞观年间。鼎盛时,寺里有好几座祖师的灵骨塔,大约在清代乾隆年间,少陵原边缘发生滑坡崩塌,寺毁了大半,如今只剩下两座塔。东边是初祖杜顺大师的塔,方形七层,塔身用砖砌出扁柱、斗拱,是仿木结构的楼阁式砖塔。西边是四祖澄观大师的塔。
两座塔并排立在半坡上,背靠少陵原,面朝樊川。站在这里往下看,樊川铺在脚下,潏河的水在雨雾里泛着灰白的光,远处的终南山被云遮着,只露出一点模糊的轮廓。
记者实地采访的几处樊川寺院遗址里,华严寺的视野最好,居高临下,整个川道尽收眼底。杜公祠在它的西边,兴教寺在它的东边,一个祠堂,两座寺,从西到东,串在少陵原的坡上。唐代的时候,这一带寺院林立,僧侣云集,樊川八大寺一个挨着一个,今天大多已毁或重建,在这些旧地里,兴教寺和
华严寺还留着几座唐代的塔。
自在独游 山水寄情
杜牧这首诗里的“独游”,在唐诗里并不少见。西北大学文学院副教授王早娟说,独游催生了很多美妙诗作。唐人王昌龄有《独游》诗“林卧情每闲,独游景常晏。时从灞陵下,垂钓往南涧……”;元稹有《独游》诗“远地难逢侣,闲人且独行。上山随老鹤,接酒待残莺。花当西施面,泉胜卫玠清。鹈鹕满春野,无限好同声。”;李德裕也很喜欢独游,他的《观钓赋并序》里写着“余所居止江流之上,每值清景,必杖策独游,见芦人渔子,则乐而忘返。”;诗僧皎然也有《独游二首》。
王早娟介绍,诗人的“独游”分几种情况。有些独游是自己的选择,像王昌龄、李德裕;有些独游是因事造成的,像杜牧,约好的友人没有来;还有一种独游是没有办法选择的结果,像元稹,他所在的地方偏僻,很少有人居住。
王早娟特别解读了一种,独游的无奈,就像宋末元初诗人郑思肖《独游五月》中说的:“吾非好独游,无与吾同者。”翻译成今人的话就是,没有办法,没有人和我志趣相投啊,志不同不相与游,别人不和我一起,我也没办法和他们一起,我只能一个人去游玩。
杜牧这首诗里的独游,是朋友没来之后的随遇而安,所以诗的调子不凄凉,反而有一种自在。后世有评价甚至说,小杜之才,自王右丞以后,未见其比。把杜牧的山水诗情致,和王维放在一起比,评价是很高的。
杜牧一个人走在樊川的秋天里,看见水光媚日,山色矜秋,野竹疏还密,岩泉咽流,最后在潏水边看见有人垂钓,便停下来。没有别的事要做,没有别的地方要去。独游给他的,就是一个可以随便走走、随便看看的秋日下午。 记者 张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