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文洲
春天。月亮湿。
雨水多，月亮从云缝露出来，带着潮气，像刚从井水捞起的白瓷碗，碗沿挂水珠。春夜走田埂，月光落在新翻泥土上，土深褐，照出一层亮汪汪水膜。青蛙远处叫，一声，停，又一声。月亮就那么挂着，不圆不缺，像指甲在湿泥掐一个浅印。
有一年清明在徽州山村过夜，入夜起雾，月亮隔雾看毛茸茸，像一颗发毛桃子。村里狗叫一阵安静了，檐下的雨滴嗒嗒嗒落，月光混雨声，不像照下来，像从地底下渗出来。山间夜气浸人，坐到后半夜，便回屋歇息。
夏天。月亮热。
黏稠稠挂槐树顶上，它像一块融化冰糖，淌蜜黄色光。蝉在月光里不歇气地叫，半夜歇不到一个时辰又响。晒一天的石板路还温，月光铺上面，像铺一层薄绒毯，踩上去软绵绵，带暖意。巷子里有人搬竹床出来睡，蒲扇啪嗒啪嗒响，月光落光膀子男人身上，照一层汗珠，亮晶晶。
小时候在长江边过夏夜，躺凉席上看月亮。月亮大得出奇，像明晃晃盖子扣江面上。江风顺河岸吹，把月光吹皱，碎银似地晃。远处有船经过，汽笛闷响一声，月亮抖一下，又圆了。
我十四岁那年夏天偷过邻居家一根丝瓜，带回来拌了蒜泥吃。吃完坐在屋顶上看月亮，月亮也是这么大。那根丝瓜后来邻居没发现，但我一直记得，记得特别清楚，跟月光一样清楚。
秋天。月亮满。
饱满，澄黄，像熟透柿子挂半空。桂花正开，月光在桂花香里泡一夜，早上闻都是甜的。秋夜月亮最听话——该圆圆，该亮亮，不偷懒，不耍赖。走河边月亮跟着，站桥上月亮停桥洞里。你走它走，你停它停，像一只驯服大白鸟，不惊不乍陪着你。
有一年中秋绍兴，朋友在后园一棵老桂树下，摆一张桌、两碟月饼、一壶黄酒。月亮从桂树叶子缝漏下来，落他肩膀上一片片碎光。我们没说话，偶尔碰杯，酒温，月光凉。后来起风，桂花瓣落酒杯里，他看看，把那杯慢慢喝完。那年之后没再见过。每到秋天看见月亮，我会想起那瓣桂花泡黄酒里样子，不急不慢浮着，喝完也没有了。
那朋友叫老杨，欠我一万块钱，我至今没要。倒也不是因为那杯桂花酒。就是没要。
冬天。月亮薄。
冷白，像一张没写字的信纸，挂在剃光叶子梧桐枝丫间。冬天月光没分量，落地上薄薄一层，一脚踩碎，碎得无声。雪后月亮最好看：天地都白，月亮像一只没点着灯笼，悬半空，白得发青。屋檐垂冰凌，月光穿过去，折一点淡淡蓝。
腊月有一回坐夜班火车，靠窗，看窗外月亮跟了整整一路。田野白，村庄黑，月亮斜斜挂着，像一块未熔铁，冷冷烙天边。车厢里大多人都睡着，只有月亮醒。它在车窗玻璃上印一道不深不浅光痕，我伸手摸，凉。车厢静悄悄的，只有车轮碾过铁轨，单调地向前奔走。
四季月亮，看着看着就变了。春雨里毛月亮，夏夜热月亮，秋日满月亮，冬夜冷月亮。说到底，同一个月亮，从不失约，也不言语，照田埂湿泥，照槐树热蝉，照桂花酒沉落花瓣，照夜班车窗薄光痕。
前些天傍晚，天擦黑，阳台上看月亮升起来。不大，微微带一点黄。女儿跑出来看一眼，说今天月亮像一块姜糖。我说哪里的姜糖？她说外婆从绍兴带来那种，硬硬，透明，含嘴里慢慢化。我没说话。月亮在天上慢慢升，姜糖在嘴里慢慢化。一样的。
起风了，阳台晾衣绳晃了一下。月亮旁边那一片云，灰灰薄薄，像手指在玻璃上擦一道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