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飘香时，中秋节就到了。 AI图片
■廉彩红
秋风入巷，凉意渐浓。天变得高远澄澈，云淡得像一纸留白。待一树树桂香悄然漫过巷陌窗台，我们便知，中秋，顺着这一缕缕甜香，缓缓抵临人间。
人越往后走，越想念故土清秋及当时之情之景。
城里的秋天，月亮依旧圆，中秋依时来，却终究少了几分意境。高楼林立隔开了田畴辽阔，车马喧嚣搅扰了月色寂静，人流匆匆让人忘记驻足凝望那一轮月，品中秋况味。但街边桂树依旧守着旧时序，年年开花，岁岁吐香。每每途经，一缕清甜扑面而来，瞬间拉回遥远的旧时光。
桂花是自带低调奢华之风的花。没有张扬姿态，不夺秋日风头，青枝绿叶间，藏着细碎点点金黄或赤红，一簇一簇，挨挨挤挤，怯生生隐在叶隙里。不刻意招摇，却最懂得把一腔深情播散得广为人知。风轻轻一过，香气便铺天盖地漫过来，温软、干净、清甜，丝丝缕缕钻进衣襟、窗台、巷弄，带着光阴沉淀后的安稳。
年少居乡，村里有老桂树，两棵。皆树身粗壮，枝桠舒展，一棵守在村南大街上，一棵守在村边田地边河渠边。白露过后，桂树枝叶间慢慢缀满细小花苞，秋风吹过，便次第开放，缕缕暗香随风浮动。风穿过村巷，裹挟着满树花香，飘得很远。母亲和几个婶婶会趁着晴好午后，铺一张干净薄布在树下，轻轻摇枝，细碎桂花簌簌落下，像落了一场温柔金雨。她们灿烂的笑声落在桂花雨中，飘在村子上空。母亲把收集起来的桂花，带回家细心晾晒，或拌糖封存，或用来蒸糕、泡水。母亲蒸的桂花糕以玉米面为主。她把玉米面和白面混合发酵，兑好碱面和白糖后，软软的面，平摊在蒸笼上，再撒上一层桂花碎和红枣碎，真是好看。二十分钟后，浓郁的香气就飘满了小院，是谷物和桂花、红枣融合起来的香浓气息，一下子就让仲秋的清凉变得软暖温和。桂花茶则简单，她只用阴干的桂花泡到水里就行。喝时，我往往注视着浮沉水中的小小桂花浮想联翩，想起月中伐桂的吴刚，想起清冷高渺的嫦娥仙子。那时候日子慢，光阴悠长，一碗桂花茶，一份桂花糕，朴素的食材，简单地制作，便盛出整个秋天的烟火温柔。
从前年少，不识人生聚散，不懂大人们期盼的中秋团圆何等虔诚和重要，只喜中秋的热闹和甜美。桂香习习时，我便盼月亮升在高空，盼月饼甜甜蜜蜜，一家人围坐庭院，分食这份甜蜜。我们小孩子嬉戏打闹，大人们则安然坐于桌边，闲话年成、秋收、庄稼等琐碎事。夜色清朗，月光泼泼洒洒，铺满院落，桂香悠悠浮动。那时只觉生活就是如此，寻常无奇。年岁渐长，离开了家乡，方才明白，寻常烟火里的团圆，是人间最珍贵的光景。原来人间万物，人事易变，风物长青。有些记忆扎根骨血，穿过岁月，任岁月流转，人世聚散，亦不离不弃。
慢慢懂得，原来中秋从不止于圆满二字，它更像一场善意提醒，让我们在浮躁尘世里，慢下来，念过往，重团圆，惜当下。正如苏轼所言“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生活本就是一半烟火，一半清宁，一半圆满，一半留白。
又是一年桂花香，又是一年中秋至。愿世间奔波之人，皆有灯火可归，有月色可赏，有人做桂花糕泡桂花茶。更愿山河无恙，人间安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