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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4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家乡水事

日期:09-21
字号:大中小
版面:08 副刊·文心       上一篇    下一篇

图片来源:图虫创意(由AI生成)   □石 颢   塬上有两棵千岁高寿的桧柏,我们村在塬东头的桧柏东边。村的西、北、东三面,齐齐地排着六条沟,每条沟的底里都汪一眼像星星般的泉。没通自来水前,塬上人的命,是系在沟底泉上的。   记得那时,村里人家户户备瓮,多的备三只,少的备两只。大瓮装六担水,小瓮装两担水。晴天里,从沟泉里担来备足雨天雪天的吃水。雨天雪天,弯扭、陡峭、一人宽的沟路,人下不去,下去了也上不来。担水扁担叫水担。一根削扁的木头,两头箍铁环,环下悬钩。水担压在肩上,钩子挂着水桶。桶先是木的,后来变成了铁的。   下沟担水,是庄户人每天清早或傍晚必做的功课。大人一人担两桶水,孩子两个人抬一桶水。我家那水担中段,油亮油亮的,不是漆,是祖父的肩、父亲的肩、我的肩,一层一层汗渍养出来的。摸上去,滑得不像木头,倒像包了层老茧。泉口石槽边上,打水的人排着队。沟路上,担水的人、抬水的人,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线。从塬边望下去,那线一颤一颤的,犹如大地绷紧的琴弦,每一颤,都弹出一滴汗。担一趟水,来回少说走八里路。特别是回来的那趟,上坡路,路面仅一人宽,身子往前倾,骨头都酸痛。   我家院门前沟底的那眼泉,叫陡沟凉泉。三伏天晌午,泉水清幽幽的,掬一捧喝下去,比冰镇矿泉水还凉爽,爽得人激灵一下,浑身无比舒坦。数九寒天的泉水,像打开的保温杯,丝丝缕缕热气从杯里冒出,喝在嘴里,觉不着一点冰冷。村里人家用这水酿的醋,绵软酸香;酿黄酒、烧白酒,酒香醇厚浓郁,回味有甘。   五岁那年夏天的一个清晨,我头一回跟父亲去凉泉担水。泉在糜面石的沟崖底里,清亮亮的从一个蛤蟆嘴似的石缝里咕咕嘟嘟地涌出,在一个一间屋子大小,一桶多深的石池子歇歇,再从石池西角一个碗粗的壑口流出,流进草和藤条盖着的沟底。我第一次摸那石池子的沿和壁,指肚滑进去,光光滑滑的,像摸到了时间的手印。   我问父亲:“这泉是啥时候就有的?”他说:“从开天辟地那阵就有的。”我又问:“这装水的石池子是谁挖的?”父亲说:“那不是挖的,是咱村里先人用錾子和锤子叮咣叮咣凿的。”槽水面上漂着枯叶、枯枝、鸟毛、兔毛、羊毛、牛毛,还有蝌蚪、小青蛙。父亲拿勺舀着往桶里装水前,先将这些漂浮物舀着倒在槽外的草中。桶里的水,便明净得望得到底。   我十一岁时,父亲就让我跟大我两岁的姐姐下沟去抬家里的吃水。头回抬一桶水回家,半路上我气短、腿软、汗淌得跟淋着雨似的,只能是走一段路,歇一阵劲。姐姐骂我偷奸耍滑。我歪着脖子回家,往祖父脚边一蹲,嘟囔道:“我再不抬水去了。”祖父拿烟锅敲敲鞋底,眼皮都没抬:“那你就好好念书。念出去,吃自来水。”   后来,姐姐出嫁,父亲又病了。一家人的吃水,就落在我一个人的肩上。慢悠悠的四年里,每个星期天,我都得把家里的水瓮灌满,够一家人吃六天。起初,担一担水,身子汗流的如虚脱,两大瓮水担满,腿软得迈不前去。担过两月,汗流得不那么凶了,腿也不再软了,还觉得精神了许多。只是,我仍不乐意干这活。父亲就拿祖父说过的话激励我:“那你就好好念书。念出去,吃自来水。等你弟弟长大了,替你下沟担水。”   无奈,我便一边发狠念书,一边把这苦活撑着干下去。   热天担水还好,冬天就真遭罪。零下二十度的天气,从沟底担一担水上沟,水洒在沟路上,眨眼就结冰。一不小心,脚底一滑,人一个趔趄,不是摔倒在地,就是把桶里一半水洒在路上。我一手攥紧水担,一手捏根木棍,一步一步,踩实踏稳着走。沟路上,一坨一坨的冰,担着两桶水走,心就提在嗓子眼。村里年年有担水的人滚沟。人滚落到沟底,轻的摔伤,重的摔折骨头。水桶滚下去,没一个不被磕碰烂的。   后来包产到户,各家把牛羊骡驴吆到沟泉边上饮水。家里缺劳力的女人,农闲时搭伙结伴,把要洗的衣物带到沟泉边从泉里舀水洗。三伏天晌午,没人下沟担水,村里爱干净的小伙,溜到泉边,舀水冲凉洗身子。   不知多少年间,村里人就是吃用这水。怕不干净,就拿“不干不净,吃了没病”的俗话宽慰自己。说来也怪,肥皂、香皂、洗衣粉、洗衣液没进村那会儿,还真没听说谁吃了这水闹肚子痛的事。   塬上的气候,冬干年湿。冬干,是从暮秋到大寒前,天不落雨和雪。年湿,是大寒至立春里,天才落几场雪。雪后,冒热气的泉眼和它半里路内的泉流,仍不见雪,依旧冬日的苍凉。即便三九四九的大冷天,泉里的水也不结冰,还温温的可直接喝。这水装桶里,担着忽闪忽闪上到塬上,桶外却结一层薄冰。这大概就是老天的厚道。要不,这大冷天里,光在泉边凿冰窟窿,就够费劲了。   有泉水的沟底都很窄。从沟底最里头往沟口走,沟底竟慢慢宽阔起来,地势也是越走越低。泉流短的流三四里,长的流五六里,曲里拐弯着流。这在缺雨的黄土高原腹地,倒是养眼的景致。沟底的春,比塬上早到。草绿了,花开了,柳条软了,鸟叫兽跑,热闹得跟赶集似的,给村里人添了清欢,也添了盼头。   我考上大学那年,担水的担子就落在小我五岁的弟弟肩上。不料,那年泉水上了塬。弟弟不用再遭下沟担水那份罪了。塬上人像城里人一样吃上、用上了自来水。   村里六眼泉,有两眼泉流像檩条般粗。水上塬工程仅用了它们五分之一的水,剩下的流到沟外,流入小河。村里搞小流域治理,引进一家农业公司,在这两股泉流经过的沟口筑了坝,蓄水成塘,种了荷,养了鱼。荷花开的日子,沟梁上绿得淌油。百十亩大的荷塘里,白天水鸟聚堆,傍晚蛙声一片,看景的人一拨一拨地来。这藏在山旮旯里的优美自然与田园风光,给村子添了诗情画意。村里返乡创业的能人,打理着川坮、梁坪、塬面上的樱桃园、桃园、杏园、甜瓜园、苹果园、柿子园,都沾了这两座荷塘的光。来荷塘观光的人,顺路进村转转,捎些瓜果回去。   自来水流到锅里,还是那股子味儿,清冽甘甜,滑溜溜的。熬的粥,香味直往鼻孔钻。做的豆腐,嫩白筋道,豆香浓得化不开,城里人专门开车来买。把泉水引到家家户户,沟底那眼老石槽就空了。去年我去看,槽底积了薄薄一层黄土,长了几株瘦瘦的狗尾巴草。风过来,草摇一摇,像是替那泉眼,跟塬上人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