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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4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大地信笺

日期:09-21
字号:大中小
版面:08 副刊·文心       上一篇    下一篇

  □王兴伟   梧桐帖   李煜说,“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面对风中飘舞的黄叶,一大片一大片落在地上,就连叶柄都熟得彻底。本以为,这堆积的黄金能让人想起秋天的锣鼓,那不远的稻田里,还残留着谷子丰收之后的气息。一定有人立在寒秋之上,唱着欢快的歌谣。   可惜情绪也是相对的。对于南唐后主来说,诗词已无法承载家国的重量,有的只是身世飘零,宛如飞在空中的梧桐叶,不知落在什么地方,又将被什么样的霜雪捶打。一地梧桐,一地寂寞;又好像一页又一页被掀开的旧事,在岁月中变了颜色。   “一句梧桐美,种满金陵城。”一千多年后,梧桐在他原来的旧都,成了人们争先观看的风景。高大的梧桐,从春到秋,各有风味。站在人声鼎沸处,一棵棵梧桐成了繁华的代名词。人们摆姿势拍照,说留一点时光影像,而关于梧桐的传说,都成了历史的注释。或许观景的人并不在乎过去,他们只在梧桐树下缓缓而行,没有放不下的恩怨情仇,只有一颗欣赏风景、活在当下的心。   这早已与李煜无关。李煜的梧桐,已不是现在的梧桐。他的窗外,绝看不见这灯火辉煌。   李清照写:“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梧桐似乎天生带着愁思。小时候,我家门前栽着一棵。夏天,它舒展宽大的叶子,像一把打开的大伞,遮挡炎炎烈日,也遮挡突然而降的大雨。即使旁边有坚硬的石头,它也使劲生长。可它并没有赢得父亲的青睐。过路的人说,这棵树好大,父亲轻描淡写回一句:就是没啥用。有一年,家里想造打谷子的“搭斗”,还差材料。我说,那棵梧桐呢?父亲瞧也没瞧,说那哪行?木质松泡,经不起打。我说,夏天还可以乘凉吧?父亲又说,你没看到,那叶面上满是灰,还爬满毛毛虫。自此,对梧桐,我也敬而远之。   后来,从农村到了城市,发现很多地方都栽着高大的梧桐,我很是不解。直到秋天深处,午后或黄昏,金色的梧桐铺满天空,落叶随意撒在人行道上,竟构成一片独特的空间。一脚踩上去,似能感受到生命的悸动,那些干枯叶子发出的声响,像一曲秋天的壮歌。“一声梧叶一声秋”,也许这才是时光赋予梧桐的意义。面对梧桐,面对飘零的树叶,走在夕阳西下,暂时忘却一切,只留下一个悠长的背影。鸟儿张开翅膀,剪出一声又一声清脆,时光仿佛在将一块透明幕布无限拉长。   如果说银杏叶是上天寄来的信笺,那么梧桐则是对大地的宏大抒情。那么直接,那么悠长,像一首治愈伤痛的诗。倘若李煜穿越时空而来,看见金色的梧桐叶,从打开的大门一直铺到厚厚的书页上,或许也会释然一笑,提笔重新抒写、审视自己的一生。   松针章   与梧桐相比,松树虽一根根倔强地向外伸展,却没那么惹人注目。直等到秋冬,针叶黄了,稀稀疏疏掉落地上,像是在为大地披上一件绒袄。我曾疑心,孟郊写《游子吟》时,或许也看见一根根掉落的松针,横躺在大地上,缝出了不一样的色彩。睹物思人,才有“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的深情。   乡村长大的孩子,对松树再熟悉不过。高大的松树长满山坡,枝蔓横生。小时家里煮饭用的柴火多为松枝,用完了,母亲就会吩咐我们上山拾柴,松枝虽细小,但连着茂密的松针,没几枝就能绑成大大一捆,扛回家,还会得到母亲五分钱的奖赏。我曾仔细观察过松针,虽有些扎人,但不会扎出口子。有时我们故意扯一把攥在手里,往颈子上轻轻一扫,痒酥酥的,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当然,我还是更喜欢落在地上的松针,软软地铺了一层。邻居老阿婆爱用耙梳把它们薅在一起,装进背篼,用绳子扣好,蹒跚地一步一步背回家。有好几次,我看见松针在她的灶头里冒出红红的火苗,油锅嗤嗤作响,知道那时她的饭熟了,菜也熟了。阿婆有个儿子,常年在外,她的日子多是一个人过。有时我们这帮孩子饿了,家里的饭还没熟,就会推开她的篱笆门,她都毫不吝啬地为我们舀上饭,笑眯眯地看着我们吃,仿佛我们都是她幼小的孩子。当然,看见她耙松针的时候,我们也会主动为她耙,帮她背。她去世后,我们还能看见她家灶头边,堆着小山似的松针。后来有年寒冬,那堆松针被她儿子叫人搬到院坝,成了人们烤火的材料。看着高高蹿起的火苗,我仿佛又看见阿婆那张慈祥、皱纹密布的脸,化成袅袅上升的青烟。那以后,我好像再没见过那样壮观的松针堆了。   杨万里说:“仰看松梢数松子,不妨更与数松针。”往后多年,我一直都在低头向前,没有时间去坡上看那高耸的松树,更不用说数那些散落的松针了。有时,在路上遇到,也如过客般擦肩而过。松针似乎从我的记忆中筛除了一般,即使回老家,看见一路的山,也没人提起。再次想起松针,已是十多年后。有同窗来访,请他吃饭,在蒸笼里发现了横卧着的松针,湿漉漉的,挂着露珠一样的蒸馏水。记忆便瞬间被拉回从前,想起松树上,沙沙作响的松针,在风中从枝丫上斜落。见我紧盯着松针,他说时间煮酒,每咽下一杯,我们就老去一分。话完,我们举起杯子狠狠碰了一下。喝完,我说,下次来,请你喝松针酒……   “枫叶流丹燃烈火,松针滴翠傲苍穹。”记不起是谁写的诗了,只想到松针那傲立的形象。世间万物相通,松的种类有很多,但松针的形态甚少不同。我想,那一根根松针,正像一件件信物,传递着时光的讯息,弥合着岁月的缝隙,让这烟火缭绕的人间,美得更加如诗如幻。   槐树札   “这是全世界最美的一片,最珍奇,最宝贵的一片……”纪弦的《一片槐树叶》饱含深情,而我却不知该怎么描绘它。记得儿时村头有一棵老槐树,孩童们会爬上去坐在分杈处,摘一片槐树叶放在口中,使劲地吹出声音来。原本粗糙的树干,甚至被我们爬得光滑了,玩够了自然梭下来,各自回家,好像一会儿就把这老槐树忘得干净。   槐树叶与槐花的世界不同。大人们有时摘下槐花,和着米面一起蒸,吃起来十分美味,可惜这样的时候不多。槐树叶好像根本没有人注意,一任它在风中变黄、飘落。“弱柳青槐拂地垂,佳气红尘暗天起。”卢照邻写的槐树叶,透着长安的繁华,与我心目中的槐树叶完全两个样。倒是黄庭坚的槐树叶更接近我们的生活,“日永知槐夏,云黄喜麦秋。”不过他所表达的喜悦,我还未在槐树下体验过。只觉得叶子就是叶子,从春到冬,就那么生长,凋零,直至腐烂。它们从未离开过村头,像一种静默得让人心疼的坚守。这让我想起父亲,一辈子在老家的土地里,走得最远的地方是镇上。就像那些槐树叶,随着时间的推移,没有人会想起它。它的孤独属于那片山野,被山冈上的风一阵一阵吹散。   有一段时间,老槐树变得与众不同。那是永强意外发现它的分杈处缠着两根红布,树下面,有蜡烛燃过、纸钱烧过的残迹。他对我说,这下我们不能爬了。我说,为什么?他回答,这槐树被人拜成神树了。神,我大概是知道一些的,父亲经常在我耳边唠叨,说人要有敬畏之心,不能亵渎神灵。我曾问他,神是什么样子的?他说就像《西游记》里的太上老君,人的所有行为和生命都被他们捏在掌心里。那时的我,刚看过连环画《聊斋》和《封神演义》,自然不敢造次。后来长大,认知更新,但对于像槐树那般的生命有了更深刻的体会,所以即便现在,我也会敬而远之。   后来回村,村头的老槐树不见了,心里有些惦念。问人才知道好多年前就枯了,去年硬是自己倒了。世界充满了偶然,这棵庇佑我们长大的树,连同那些褪色、已经腐烂、一碰就粉的红布,都被后来负责新村环境卫生的人拖走处理了。不知怎的,我脑海里浮现出一位老者,在风雨中踽踽向前,然后颓然倒下……   “薄暮宅门前,槐花深一寸。”事物总是辩证的,在老家再也看不见这样的美景了,但槐树叶还在不同的地方滋长着。在城市公园,我见过许多长势很好的槐树,没有旁逸斜出的丫枝。夏天,蓬勃的叶子摆动;秋天,黄绿相间地飘落在地,别有一番滋味。槐树下,有人静坐、私语,拍着照片、视频。槐树的故事,有了更长、更精彩的剧情。“人间炎热无来处,赢得轩窗分外清。”如今,一片槐树叶,与我而言更像一页摊开的信,就是一片温暖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