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宏翔
《喜乐会》
作者:周宏翔
出版:人民文学出版社
2015年,时值25岁的我任性地从外企辞职,去往常州下级市某处开了一所培训班。当时得益于石女士的帮助,让我有了启动资金。
石女士是我工作时对接的供应商部门经理,与我母亲年龄相仿,或小几岁。那时石女士女儿刚刚考上南大,放暑假时便来帮忙,石女士念我孤身一人在外闯荡,为表亲切,让我唤她“小姨”,她女儿自然也就叫我“哥”。我对石小姨女儿的印象只停留在她齐肩的短发、不苟言笑的认真脸,以及我说什么她都会快速点头的个别瞬间。有时候她坐在培训班门口的沙发上翻我带来的闲书,会和我讨论几句喜欢的作品;再然后,她开学了,没多久,便去世了。
这件事至今让我回想起来,依旧心存戚然。二十出头的年龄,我对死亡的感受总是比较迟钝,特别是与我年龄相差不大的人,我无法想象,一个转身,她就消失在这个世上。因为一场感冒没有及时用药,隔日便离开人世,说来都让人无法置信。石女士因为女儿的突然离世,和周遭隔绝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然而,那样的“失孤”在我身边却不是第一起。
刚毕业的那段时间,我在公司有专程带我的师傅,有师傅便有了同门,那会儿我们都叫他陈哥。陈哥是上海滩的食霸,大街小巷的美食他都如数家珍,时常是我们的美食风向标。陈哥比我大十岁,但给我的感觉总是年轻,他风趣幽默,爱开玩笑,常用上海话讲,别有趣味。陈哥家有一女,作为好爸爸,总是和我们分享他与女儿的趣事。我现在还记得,那是某个夏天周三的傍晚(因为出差时间总是固定),我和师傅刚刚回到酒店大堂,她便接到电话,长时间的沉默和诧然,久久无法恢复;直到晚餐的时候,她才低声告诉我,陈哥的母亲去接孩子放学,遇到了车祸,老人抢救了过来,但孩子却永远闭上了双眼。
出生于1990年的我,和大多数同代人一样,都是独生子女,从小没有所谓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只有堂表亲和同学。中国有相当长的一段时期,诞生的新一代都与我一般,我们不太清楚家中多子女的感受,也从未对“独生子女”这样的群体有过疑虑或担忧,“独享”似乎还在我们成长期中滋生出诸多优越感。直到二十多岁,遇及身边年长人“失孤”,才惊觉,独生子女的家庭往往比多子女家庭要脆弱得多。失去的孩子年龄越大,父母的伤害将呈几何倍地增加。
当下的创作中,城市文学依旧是我非常看重的一块,如何为当下的生活,特别是城市生活留下一笔,发现城市生活中被忽视且有待挖掘的部分,是我一直以来的努力。《喜乐会》的构想,使我的视线开始关注到一些更现实的问题,在当下年轻人对“生育”与“恋爱”都产生疑惑的时刻,我们是否必须重新回到起点,去直面这个属于我们“人”本身的问题,生育到底是为了繁衍,还是一种精神寄托?恋爱到底是为了自我满足,还是为了促成与关系的对话?
虽有种种契机开启这本小说,但我清楚,真正着笔之后,书中想写的,还是两个或许不该存在的人。一个是叶子安,另一个是蒋源。这看似是一本关于女性再婚再育的生活小说,实际上,却是在讲述生育之下,两个从一开始就不该存在的人,在“死”与“生”之间,最终归于虚无的故事。同样在隐秘中诞生的两人,成长于完全相反的两种境遇之中,就像是硬币的两面,叶子安的纯粹,蒋源的干净,却从两人的开场便构成了悲剧的起始音。失孤的惨痛,丧夫的遗憾,无法相认的亲情,以及那些可能都无法真正拥有自己姓名的人,却是当下这个社会的许多角落里,我们常常不容易注意的部分。
故事的开场,三位女性便失去了她们生命中重要的人——叶子安,一个人的消失,在三个人的心中凿下了“洞”,而这个“洞”却在三个人身上发生了完全不同的化学反应。“再婚”与“再生”,实则是女性面对的两个社会属性——妻子与母亲。故事中一些伪善的男性暴露无遗,但同样有两个美好男性——叶子安与蒋源。我想表达的是,他们也可以是女性心中投射出的“善”,也是“愿”,即使他们最终都无法久存,但却依旧让大家明白,正是因为“善”和“愿”的存在,她们才没有停下脚步,而继续往前走去。
这个故事时常在我心里像一根针,生猛,尖刻,扎得人疼。那些文字之外、生活之下的东西,使我想起身边那些坚韧的女性,她们也曾脆弱伤心、孤独恐惧过,在生活重击与支离破碎间,靠着一种决心重新捡起生活的碎片,把它们拼凑成新的图案。
感谢小说中的人物,特别是叶敏,她或许是全书真正治愈到了我的人。但在我的计划中,其实一开始并没有她,她是从文本中自然生长出来的人物,是生命力旺盛到让我不能忽视掉的一个人物,也因为她,我才有动力将整个故事写完。初稿完成的那个下午,北京下了小雪,我坐在沙发上放空,久久无法释怀,我看着玻璃窗外的小雪,突然浮现出了故事中每一个人物的形象,他们似乎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小说写到后程,几乎全由书中人物引路,其实我也不知道,结局处为何至此,但是他们把我带到了那个位置,挥手和我说,我们的故事应该告一段落了,然后消失在我最终追不上的路口。写小说,最终是学会“无中生有”的一件事,故事中这些不存在的人,最后都因为一本书而存在了下来,他们走上了自发想要前往的路,最终将与我无关。
取名“喜乐会”,有一部分原因,是我的心愿,我希望每一位读完这本书的读者,都能拥有最纯粹的幸福。从初稿到修订最终稿,经历了一年多的时间。每次反反复复打开这个文本的时候,虽尽力修改,却仍会找到一些瑕疵,或对某处不满,进而感受到自己的笨拙,试图再增删几笔。然就像某位同行所讲,小说可以永无止境地修改,但总要给自己一个放手的时刻。
这些年,我的长篇与早年创作已经有了非常大的不同,但我还是希望,可以更自由地靠近我心中理想的那片胜地,努力闯进生活的内部。路还很远,但旅途中的风景以及所思所想,我都尽我可能记录下来,分享给大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