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之间,我十八岁参军离开西安,至今将近半个世纪了。如今久居外地,但心思总离不开魂牵梦绕的西安城。我与一众西安老友的情谊从未中断,岁岁年年,常有故人相伴、乡情暖心的亲切之感。
前日,老友转发西安围棋嘉年华——首届“长安十八门”古城墙围棋团体赛公告及城门资料予我。细读文字,回望故园,人生如棋,半生辗转,最期盼的便是与老友隔屏对弈,在黑白纵横中复盘往昔的岁月。一座座城门次第浮现眼前,让我这个老西安人,由衷为千年古城的厚重底蕴、古今新生倍感骄傲与自豪。
世人常言,一座西安城,半部华夏史。13.74公里的明城墙巍峨矗立,青砖叠砌、沧桑沉敛,框定着古都千年不变的格局与风骨。西安古城历经隋唐奠基、明清修缮、民国拓建、当代提质,最终形成长安十八门环立古城的独特格局。
长安十八门,是横跨千年的时光扉页。它不是简单的城墙通道,而是长安兴衰更迭的亲历者与记录者。隋唐的国门威仪、大明的城防礼制、近代的烽火风云、当代的盛世新颜,尽数收纳于一洞洞城门之中。一门一段史,一拱一乾坤,细数十八座城门,便是品读一部可触可感、立体鲜活的长安华章。
西安城墙建制横跨千年,古今相融、风骨长存。明初定型四大正门:长乐、安定、永宁、安远,四门各取首字连读,正是“长安永安”。东门长乐,寄江山长乐未央;南门永宁,愿故土永世安宁;西门安定,盼西疆安泰康平;北门安远,祈北疆远疆归宁。四门规制方正、礼制周全,奠定了古都千年的格局气度。
隋唐肇始的朱雀门,是盛唐长安的礼仪脊梁。作为隋唐皇城正南门,依四象朱雀定南位,是王朝迎宾、校阅、大典的核心之门。由此延伸的天街中轴线,北接宫城承天门,向南直通朱雀大街,千年前百官入朝、万国来朝的仪仗车马络绎不绝,尽显盛唐威仪。时光流转,古朱雀门遗址深埋墙下,如今的朱雀门为当代新开,却始终守护着长安深埋地下的千年中轴线记忆。
含光门自带东方哲思与丝路底蕴,取自《易经》“含弘光大,品物咸亨”,寓意包容万象、生生不息。始建于隋,门内设鸿胪寺、社稷大社,紧邻繁华西市。胡商驼队往来、中西文明交融,是丝绸之路深入皇城的关键节点。宋元之际渐次封闭,尘封黄土,千年后经考古发掘重见天日,遗址博物馆落成,让今人得以触摸隋唐墙基,读懂长安开放包容的丝路底色。
作为古城门面的永宁门,自古礼制尊崇。隋为安上门,明代更名永宁,承载永保安宁的美好期许,是西安沿革最完整、名气最盛的城门。箭楼毁于战火,2014年在原址保护性复建,重现“门三重楼三重”的完整形制。门内关中书院书香绵延,湘子庙仙韵悠长,文脉与古韵共生。
明初四门各有风骨:长乐门迎朝晖、守东疆,门内东岳庙古壁画丹青传世,留存明清民俗文脉;安远门直面北疆,自古连通塞外草原,箭楼铭刻辛亥革命的烽火记忆;安定门藏市井温情,瓮城古井水润古城,兼具戍边家国大义与百姓烟火日常。
时代更迭,古城次第新开诸门,每一座都镌刻着专属时代的精神风骨。
尚德、尚勤、尚俭三门因门内道路得名,路名肇始于民国年间城内新辟街道,取“勤、俭、德”冠以“尚”字;尚武门则因门内清代习武园而立名,寄寓修身立德、勤勉笃行、崇文尚武的传统要义。尚武门毗邻清代习武园,兼具戎马豪情与广仁寺的古寺禅意;尚德门、尚勤门、尚俭门一带曾是清代满城故地,民国拆城后重归市井,承载着久远的长安人文底色。
风雨民国,四门立城,镌刻三秦革命史诗。中山门为纪念孙中山先生而建,“东征”“凯旋”双门洞,寄托北伐救国、家国新生的理想;玉祥门铭记“二虎守长安”的悲壮岁月,感念驰援救城的义举,是古城守护苍生、铭记英雄的丰碑;勿幕门缅怀革命先烈井勿幕,记录陕西辛亥光复的热血征程,承载先辈舍身报国的赤子丹心。
新中国成立后,数座新城门见证古城蝶变新生。建国门门址为唐时名相长孙无忌府邸旧址,地处唐崇仁坊,延续盛唐长安的市井繁华;解放门随铁路开通应运而生,更名致敬西安解放,拱形城门见证古城接轨时代、奔赴新生;和平门承盛世愿景,祈愿国泰民安、四海安宁,续写古今和平期许;朝阳门朝迎旭日、万象更新,得名缘于东向迎朝阳,接续古城东方的朝气;文昌门魁星楼高峙,守护千年碑林墨香,是古城文脉昌盛的象征。
十八座城门,隋唐立根、明代定型、民国铸魂、当代焕新,新旧共生、古今呼应,铺展出自王朝古都迈向现代新城的壮阔画卷。
我曾在基建工程兵部队修习工业与民用建筑专业,深谙古城营建与保护的真谛。纵观国内诸多古城,大多在城市迭代中遗失原貌,而西安始终坚守“最小干预、最大保护”的理念,不盲目商业化、不随意破坏肌理,完整留存城门规制、古城格局与千年文脉。
半生漂泊,故土难忘。年少离乡,半生辗转,长安的城门街巷、烟火古韵,始终是我心底最深的牵挂。前几日与澳洲归乡老友相聚,闲游古城、对坐闲谈,触景生情、写下歌词《西安城》——“你住过西安城,就知道城里和城外的风景。你来过西安城,就看到秦时的明月,汉唐的雄风。一座古老的城,一座现代的城。我为你骄傲,我为你祝福!你给了我幸福给我安宁……”
歌词写就后,老友发给作曲家赵文琪先生谱好曲、我女儿张可盈演唱,很快登上丝路城市春晚的舞台。我以一纸笔墨、一曲乡音,致敬我深爱的故土。
一座城,十八重门,藏三千年华夏风云。
数得清的,是错落伫立、形制各异的十八座城门;数不清的,是绵延不绝的文脉风骨、家国岁月与人间烟火。这些城门,见过盛唐万国来朝的繁盛,听过王朝更迭的风雨,守过乱世守城的赤诚,护着古城岁岁安宁的烟火。它们是历史的界碑,是文脉的载体,是游子的乡愁,是西安亘古不变的风骨。
门纳古今,城载千秋!唯有西安,一城重门,阅尽华夏万年风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