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 德
长安的月亮，从来与别处不同。世间寻常月色，只是天光月影；长安的月色，沉淀着千年诗韵，是流淌在笔墨里的盛唐风骨。
天宝二载中秋，长安月色清朗，李白最先醉卧风月之间。彼时他供职翰林院，为帝王草拟文辞、点缀太平，看似荣光，实则不过是供人消遣的御用文人。宫中中秋设宴，玉食珍馐、精致月饼琳琅满目，可甜腻的滋味让他心生厌烦；世俗的逢迎、朝堂的谄媚，更让他倍感拘束。于是他抽身离席，怀揣铜钱，奔赴繁华东市，买得鲜醇熟肉，又赊下一坛新丰美酒。酒肆老翁熟识这位放浪不羁的诗仙，笑着提醒他：“李学士，前次赊欠的酒钱尚未结清。”李白朗声大笑，怀抱酒坛意气飞扬：“老丈莫忧！他日若得圣恩厚赏，我便金龟换酒，加倍偿你！”话语豪迈洒脱，可他心底自知，昔日金龟换酒的潇洒早已远去，如今一身清贫，再无珍宝可换酣酒。
暮色沉落，晚风微凉，李白独登乐游原。寻一方空地席地而坐，铺开肉食，酒坛轻置，一腔疏狂意气，尽数托付秋风明月。圆月缓缓升空，皎洁硕大，如青铜明镜高悬天宇，清晰映照出长安城墙的垛口，也映照着诗人坦荡又落寞的眉眼。月色温柔，勾起少年旧事。年少居于蜀地青莲乡，中秋之夜，他曾悄悄取走家中祭月的糕点，躲进幽深竹林。月光穿透枝叶，碎落成满地银光，点点灼灼，宛如散落人间的珠玉。那时年少无忧，逐月而行，明月似随人奔走，岁岁年年，皆是圆满自在。可如今身在长安，半生奔波、壮志难酬，拼命追逐心中明月与理想，却终究步步落空。
身旁年少士子认出诗仙，躬身拱手，请他即兴题诗。李白摇首浅笑，白日伏案奉旨作诗，早已倦怠俗文，今夜只想对月酣饮，与风月相伴，不愿再拘笔墨桎梏。酒入喉肠，清冽醇厚，他随口吟出千古名句：“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心中暗自珍藏此句，留待抒尽胸中山河。
夜深露重，酒尽坛空，李白将空坛覆于头顶，对长空皓月深深一揖。明月为友，清风为伴，纵使无珍馐美酒、无高官厚禄，有一轮长安明月，有一身赤胆肝胆，便足以慰风尘、度良夜。洒脱半生的诗仙，此刻忽然热泪滚落。泪珠入口，苦涩微凉，是壮志未酬的怅惘，是漂泊异乡的孤寂，无关美酒风月。他踉跄踏月下山，口中低吟“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笑看月色人间，笑着笑着，眼底便盛满了人间心酸。
若说李白的中秋是豪放中的孤寂，杜甫的中秋便是乱世里的万般凄凉。至德元载，安史战火燎原，叛军攻破长安，盛世京华沦为焦土。杜甫身陷沦陷的长安城，兵戈四起、生灵流离，妻儿远居鄜州，山河阻隔、音信全无。中秋月明，万家无欢。他栖身破败旅舍，寒席单薄，难抵秋夜寒凉。隔壁胡人喧哗纵酒、肆意欢歌，喧嚣声响彻长夜，更衬得乱世孤城萧瑟凄凉。囊中清贫，无钱置办月饼果品，唯有半块残饼，便是中秋全部吃食。他将干饼分作两半，一半聊以果腹，一半置于月下，遥寄千里之外的妻儿，以微薄心意，盼千里团圆。满目疮痍、满心牵挂，他提笔写下千古思亲佳句：“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年幼稚子不懂离愁、不识战乱离散之苦，可饱经沧桑的杜甫心知肚明。盛唐早已倾覆，故土满目疮痍，长安月色再圆满皎洁，照见的，终究是乱世游子的孤身漂泊、骨肉分离。
同一片长安月色，照过李白的疏狂，照过杜甫的悲怆，也照过王维的清雅淡然。 天宝盛世年间，王维身居长安官场，性情恬淡、心性空灵，不恋俗世繁华、不逐名利喧嚣。世人中秋，或宴饮高歌，或肉食欢宴，唯有他独坐官舍，焚香煮茶，静对秋月，守一方清净安宁。有人问他，月夜清秋，可思故土亲人？王维浅笑安然：心念故土，牵挂亲友，本是人之常情。可皓月万里，普照山河，既照长安官舍的我，亦照山东故里的亲人，更照遍辋川的青山流水。一轮明月连通天地山河，相思寄于月色，山河共月，便无需执念牵挂。他笔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虽是描摹辋川山居秋景，可长安的一轮皓月，亦是同款清辉、同款澄澈，照得人心安宁、山河温柔。
长安月色，亦照过深宫独守的白居易。元和年间，白居易任职翰林学士，某年中秋，恰逢他禁中独直、值守深宫。民间万家灯火、阖家团圆，深宫之内却清冷寂寥，宫墙高耸，隔绝人间烟火与团圆暖意。案前陈设着祭祀明月的月饼果品，满目香甜，却无人共赏。他童心未泯，悄悄取食一块，被值守小太监撞见，窘迫难堪、悄然掩饰。良夜漫漫，思念翻涌，他牵挂远在江陵的挚友元稹。提笔欲写家书、遥寄相思，落笔数行，又尽数撕去。山河迢迢、车马迟缓，待书信抵达江陵，这一轮中秋皓月，早已西沉，满腔相思，终究迟了月色、负了良夜。万般心绪凝于笔墨，他写道：“银台金阙夕沉沉，独宿相思在翰林。三五夜中新月色，二千里外故人心。”笔落停思，长安物价不菲，月色圆满无瑕，可知己相隔千里，无人共赏中秋、共话风月，再圆满的月色，终究缺了半分暖意。
晚唐风月萧瑟，长安不复盛唐繁华，贾岛的中秋，始终伴着清贫与求索。乱世晚景，长安街巷清冷寥落，万家奔赴团圆之时，贾岛身披破旧青衫，骑着羸弱瘦驴，独行朱雀大街，与一轮孤月相伴。半生清贫、终生苦吟，月色秋凉里，他依旧执着于笔墨字句的推敲打磨。“秋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一字一句，反复斟酌，是“吹”是“扫”，是“满”是“覆”，字字句句，皆是诗者赤诚。他沉醉诗境，浑然忘我，险些冲撞车马仪仗，痴狂模样，尽是文人本心。无钱沽酒，无物祭月，清冷中秋夜，他独自沉吟“僧推月下门”与“僧敲月下门”的千古斟酌。皓月无言，清辉脉脉，静静笼罩着苦吟诗人的身影。他忽而释然，文字推敲、人生取舍，推亦安然，敲亦从容，心门常开，风月自来。
李白的中秋，是盛世疏狂、壮志浮沉；杜甫的中秋，是乱世悲愁、家国离愁；王维的中秋，是禅意安然、山河从容；白居易的中秋，是知己相思、孤身寂寥；贾岛的中秋，是清贫坚守、笔墨赤诚。他们历经不同境遇，饮不同风月，怀不同心事，写不同诗篇，却共享同一轮长安明月。
千百年流转至今，山河更迭、市井变迁，我们的中秋有灯火万家，有盛宴团圆，有盛世安康。可每当抬头仰望长空皓月，依旧能看见千百年前的盛唐风骨：乐游原上对月酣歌的李白，乱世城中望月怀人的杜甫，官舍中煮茶参禅的王维，深宫内执笔相思的白居易，长街上骑驴苦吟的贾岛。他们的诗魂，他们的温柔，他们的悲欢，尽数藏在这轮千古不变的中秋明月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