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杰
教学楼前桂花丛中的金蕊,风一吹,甜润的香气,顺着敞开的窗户,教室里便有着淡淡的花香味。
考入中文系那年,我21岁,比同班的同学大三四岁。九月校园里的桂香漫溢时,我第一次见到了刘路老师。讲台上的刘老师,穿件半旧的中山装,动作不多,讲话不紧不慢,听学生发言时,他总会微微侧首。他在黑板上写字,粉笔发出清脆的声响,转身时,嘴角总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或许是年龄和考学的缘故,从他眼中,我感觉到了沧桑岁月后的沉静,目光内敛又温柔。几十年过去了,那目光似有一种穿透岁月的力量……
毕业后,我成为一名教师。工资除去寄给家中父母,所剩不多。一天刚下课,教研室主任捎来口信,说刘老师让我去他家里。进门没有多余的寒暄,刘老师便从提包里取出二百元递到我手中:“你毕业前,咱们写的那篇稿子发表了,稿费我替你领了,让你辛苦跑一趟,当面给你。”我攥着那二百元纸币,脸涨得通红,只感觉指尖有阵阵的温热……真正让我心头震颤的,是我那快要淡忘的梦想。
记得当时刘老师家堆满了书,他指着一本杂志说:“这上面有篇新华社记者的文章,你好好读一读,我们共同写一篇赏析的文章,怎么样?”我脑袋嗡地一下,抓起那本杂志。刘老师接着说道:“人这一生,常常像赶路。从小地方到大城市,从学生到老师,忙着适应新的身份,忙着应对生活的琐碎,可我们不能忘却自己的梦想!”
2004年秋,我在北大畅春园艰辛地完成了博士论文的书稿。书稿近四年才算艰难完成,交付出版前,我又熬过二十多个日夜,直到编辑再三催版。尽管书稿已草就,却始终未能出版。真正磨人的是,耗去了那么多日夜、倾注了那么多心力,书稿却依旧处处不尽如人意。那份无力与怅然,甚至一度让我生出将它付之一炬的念头。
秋雨轻轻叩击着楼上的窗沿,我又想起教学楼前桂花丛中的金蕊,顺风吹进教室里淡淡的花香味……传呼机响了,一行字出现了:“石杰,记着在遥远的西北古城校园里,我一直在关注和挂念、祝福着你!刘路。”梦里依稀闻乡音,文章为声慰我心。面对问题尚多的书稿,我真切地感受到了刘老师的关爱。
岁月匆匆,我与刘老师已多年未见,偶尔联系,也只是寥寥数语,他总叮嘱我照顾好自己,安心做事。
2025年立春的那天清晨,窗外檐角的薄霜,还凝着冬日的余寒,柳树顶尖已泛出淡淡嫩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刘老师的微信,语气依旧是记忆里的温和淡然,“石杰好!今年我就79岁了,民间谎称80。学生们准备出一本纪念文集,分上下编,上编收我近年的诗文,下编收朋友与学生们的回忆文章,你有暇,可赐大作……”我总以为时光会对温和的人格外温柔,却忘了岁月的刻刀,也会留下痕迹。那个曾站在讲台前的刘老师,已然步入耄耋之年。那些年在老师身边的时光,如同一盏明灯,始终亮着;让我从未忘记那片最初的沃土,从未忘记那个教会我如何做人、如何做学问的人。
提笔不觉,竟已千言。只想将心底的感念,化作朴素的文字,告诉老师:您的教诲,我从未忘记;您的期望,我始终铭记;您的真挚与温厚,早已成为我内心最温暖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