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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4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油菜花开

日期:09-14
字号:大中小
版面:08 副刊·世说       上一篇    下一篇

一家三口终团聚 青梅竹马感情好 毒死狼狗埋祸端   □朱明荣   一   阿娟早早起来,精心梳洗打扮了一番,准备带着儿子一起乘车去接柱子。   刚三十岁的阿娟,是个长得很耐看的女子。加上这么一捯饬,漂亮得不得了。豆豆就说:“妈妈,你好好看。”   豆豆今年十岁,在镇上读小学四年级。他长得虎头虎脑,和他爸爸简直就是一个模子脱下来的。不过豆豆皮肤白嫩白嫩的,像她,不像他那黑黢黢的爸爸。   豆豆爸爸叫柱子,皮肤有点黑,但没到黑黢黢的程度。柱子每天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很精神。   柱子和阿娟是初中同学,自由恋爱结的婚,很般配。王奶奶每次看到他们俩,都拍着手说,“月老娘娘这回好事做得大呢,把这么一对心肝牵在一起,疼死个人了!”   今天是柱子出狱的日子。柱子两年前因为毒死了同村吴德仁家的狼狗,赔了七千块钱,又被判了两年刑。   赶到镇上车站时,最早一班去县城的大巴刚要发车。阿娟抱着豆豆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开动,晃晃悠悠地行进在春日湿润的田畴间,窗外的雾还没散透,像笼着一层薄纱。路边的杨柳枝条垂下来,绿绿的嫩芽缀在上头,在晨风里摇曳,偶尔有几片叶子飘落在车窗上,很快又被风吹走。   不远处,大片大片的油菜花开了。黄灿灿、娇嫩嫩的花瓣上沾着明亮亮的露珠,顺着花瓣边缘往下滚,滴在泥土里,晕开一小片湿痕。花海往远处铺展,一直连到天尽头,与天边的云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花,哪里是云。阿娟看着这景象,忽然想起她与柱子的第一次约会,也是这样的春天。   那时候他们读初三。柱子骑着一辆半旧的自行车。载着她在春风里疾驰,风把他的衣服扬起,撩在她的脸上,心里慌得很。路过油菜花田的时候,柱子停下车,摘下一朵最大的油菜花别在阿娟的发上:“你比这花漂亮。”阿娟的脸立刻红了起来,像是熟透了的苹果,就连耳朵尖上也透着粉。   想到这里,阿娟脸又发烫了。她摸了摸头发,似乎还能感受到当年油菜花的香味。豆豆指着窗外面大片的油菜花喊道:“妈妈,这么多的油菜花啊!爸爸会喜欢吗?”   “你的爸爸最喜爱油菜花。”阿娟握住儿子的小手,指尖传来暖暖的温度。阿娟的眼睫毛很长,在从车窗玻璃透过来的或明或暗的晨光里,一闪一闪的。但细细一看,眼角还有那么几道淡淡的鱼尾纹。这几年来,她实在太累了。   二   每天五点,阿娟就得摸黑起来。先煮一锅稀粥,再蒸几个红薯;然后去给公公洗漱,公公瘫痪在床三年了,吃喝拉撒全靠人伺候;接着叫醒豆豆,给他穿上衣服,洗脸刷牙,让他吃饭;再把公公的午饭装好送到王奶奶家,让她中午帮忙热一下;然后骑着电瓶车送豆豆去镇上上学,再火急火燎地赶到镇东头的服装厂,往往刚到车间,上班的铃声就响了。   阿娟在服装厂是流水线上的机工,按件计酬。车间里几十台缝纫机一起响,震得人耳朵嗡嗡的。每天一坐下,就没机会起身——手慢了,布料堆在桌上,会影响下一道工序,其他工友会有意见。那些工人大多是镇上的媳妇,家里有婆婆帮忙做家务,孩子有爷爷接送,下了班就能歇着,手不沾四两。唯独阿娟,家里家外全靠她一个人,每天忙得连厕所都不敢多去。有次她肚子疼,硬撑着赶完手里的活,跑去厕所时,差点晕在里面。   学校不管午饭,中午阿娟得去接豆豆来厂里吃食堂。食堂的菜很简单,一荤一素,豆豆却吃得很香,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吃完饭,阿娟把自己工位旁的旧羽绒服往地上一铺,让豆豆躺在上面午睡。羽绒服是柱子以前穿的,又大又厚,豆豆躺在里面,像裹在棉花里。也就只能睡半个钟头,阿娟就得把豆豆叫醒,送到学校,再一溜烟赶回来接着上班。   晚上下班,阿娟得先去学校传达室接豆豆。学校五点放学,她下班要六点,只能麻烦传达室的王大爷帮忙照看。王大爷是个退休民办教师,人很和善,每次都把豆豆带到传达室,给他拿些饼干糖果,陪着他做作业。阿娟过意不去,隔三差五就给王大爷买包烟或带瓶酒,王大爷总是推辞:“娟啊,你不容易,别瞎花钱。”   其实阿娟以前不这么忙。那时柱子在县城一家建筑公司做架子工,收入也不错,虽然早出晚归,但每天回家都会抢着做家务。阿娟在家带孩子,照顾公公,日子过得还算滋润。那时阿娟的脸圆圆的,皮肤透着光,王奶奶常说:“娟啊,你这日子过得,比蜜还甜。”   豆豆上了村幼儿园后,闲不住的阿娟就想去村里塑料厂上班。塑料厂是本村的吴德仁开的。吴德仁比柱子大五岁,按辈分,还得倒叫柱子一声“叔”。柱子原本不同意阿娟去那里上班,一来是塑料厂的味道太难闻,呛得人嗓子疼,对身体不好;二来是柱子太了解吴德仁了——那是个出了名的混不吝,从小就干尽了缺德事。   有一年夏天,王奶奶家菜地里的西瓜快熟了,有两个长得比篮球还大。吴德仁趁天黑,偷偷把西瓜切开一个洞,把里面的瓤掏出来吃了。吃完还不算,竟在空西瓜里拉了一泡屎,再把切下来的瓜皮盖回去。王奶奶发现后,气得在家躺了三天。   还有一次,柱子和几个小伙伴在河里洗澡,吴德仁偷偷把他们的衣服藏起来,害得他们光着身子在河边等到天黑。后来柱子找到衣服,发现每件衣服上都被涂了泥巴。诸如此类的事,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阿娟想着多挣点钱,就没听柱子的劝,还是去了塑料厂。她在厂里负责给塑料瓶贴标签,虽然累点,但一个月能挣一千多块,足够补贴家用了。   干了两年,眼看豆豆要去镇上读一年级,镇上离家有六七里地,中午又不管午饭,一天要接送四趟,阿娟就想辞工,专心照顾孩子和公公。可吴德仁却拖着工资不结,说“最近货款没收回,资金紧张”。阿娟和柱子想着都是乡里乡亲的,也不好意思催得太紧,就同意等几天。可今天拖明天,明天拖后天,这一等就等了快一年,三千五百块工资,一分钱都没拿到。   三   要是当初听柱子的话,等他请假一起去要工资,或许就不会有后来的事了。阿娟每次想到这里,心里就一阵后悔。   那天早上,阿娟送豆豆去村里的幼儿园后,顺道就去了塑料厂。会计小张说“今天有笔款到了账,应该能给你结工资”。阿娟心里高兴,就上了办公楼二楼。这是她第一次来办公楼,就一间一间找。   挂着“总经理办公室”牌子的门没关,阿娟看见吴德仁正躺在沙发上打电话,声音很大。阿娟敲了敲门,走进去,笑着说:“吴总,早。”   吴德仁见是阿娟,立刻挂断电话,站起来笑眯眯地走到她面前:“小婶子,最近吃什么好东西了?越来越好看了。”他的眼神黏在阿娟身上,像苍蝇一样,让人浑身不舒服。   阿娟收起笑脸,正色道:“吴老板,我今天是来结工资的。小张说今天能给我结。”   “肯定给你结,放心。”吴德仁一边说,一边伸手把门关上,“关起门来好算账,免得外面人多嘴杂。”   阿娟心里咯噔一下,往后退了一步:“结账不用关门吧?有什么话在这儿说就行。”   “怎么不用?”吴德仁往前凑了凑,一股烟臭味扑面而来,“小婶子,你看你这身材,越来越好了。”他的手突然伸过来,想摸阿娟。   阿娟急忙躲开,厉声呵斥道:“吴德仁,你要不要脸?我是来要工资的,你别耍流氓!”   “耍流氓?”吴德仁嗤笑一声,上前一把搂住阿娟的腰,“小婶子,今天不光给你结工资,再多给你二百块。”   阿娟又羞又恼,拼命挣扎。可吴德仁身高马大,力气比她大得多,她根本挣脱不开。情急之下,阿娟狠狠咬住了吴德仁的手腕,牙齿深深嵌进肉里。   吴德仁痛得大叫一声,抬起脚狠狠踹了阿娟一脚。阿娟重重地摔在地,后脑勺磕在茶几角上,疼昏了过去。气不过的吴德仁又踢了一脚,正好踢在她的右肋骨上,阿娟醒来,浑身是汗,躺在地上滚成了一个小小的团,像只受伤的小猫,不停喘气。   吴德仁看了她一眼,愤怒地说,“敢咬我,老子不打死你!”骂骂咧咧地去拿纱布包扎。   阿娟坐在地上缓了好一阵才慢慢站起来。她掏出手机,手抖得厉害,手机掉了两次,好不容易才拨通了报警电话。她没给柱子打电话。柱子在高空作业,怕他担心。   半个小时之后,来了三个警察。分别向阿娟和吴德仁了解情况,做笔录。   “你是怎么受伤的?”警察问阿娟。   “吴德仁打的。他摸我,我就咬了他,他就把我踢了。”阿娟忍着疼,一字一句地说。   “有证人吗?”警察又问。   阿娟愣住了,办公室里只有她和吴德仁,根本没人看见。“没……没有证人。”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另一边,吴德仁正对着警察哭诉:“警察同志,你们可得为我做主!我在打电话,让她稍微等一下,就给他结工资,她非要抢我的手机,还咬我!你们看,我的手都被她咬出血了!”他把缠着纱布的手高高举起。   “那她的伤是怎么回事?”警察问。   “我怎么能知道呢?可能是她自己不小心碰到了,也可能是装出来的,想讹我钱!”吴德仁说。   调解了很长时间。办公室门口围了许多人,都是厂里工人,大多是同村的熟人。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有人说“吴德仁不是好东西”,也有人说“阿娟肯定是想多要钱”。阿娟听着这些话,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她实在不好意思当众说吴德仁摸她的事。这太丢人了,不光丢自己的脸,还丢柱子的脸。   但是她的右肋越来越疼,呼吸也越来越困难,只想着早点去医院。最后,警察说:“吴德仁,你尽快把工资给阿娟结清。双方均有受伤,互不追究。”阿娟咬着牙,着急忙慌地就在调解书上签了字。   走出办公室之后,阿娟觉得浑身都痛。她慢慢走到路边,想叫一辆车到镇上医院。刚走几步就看到柱子骑着电瓶车匆匆赶来,是邻居家的小子给柱子打了电话,说她被人打了。   “阿娟,你怎么样?”柱子跳下车,抱住她,眼巴巴地看着。他手上还有水泥灰,衣服上也有不少污渍,显然是从工地上直接赶来。   阿娟摇摇头,想笑一笑,却疼得皱起了眉头:“我没事,就是有点疼。”   柱子把她扶到电瓶车上,小心翼翼地开车,生怕颠到她。到了镇上卫生院,医生检查后说:“右肋肋骨骨折,需要住院治疗,先交四千块押金。”   柱子听完,脸色一下子变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所有的钱,数了数,只有一千多块。“医生,能不能先住院,我明天再把剩下的钱补上?”   医生叹了口气:“行吧,你先去办住院手续,明天一定要把钱带来。”   柱子把阿娟安顿好,又去学校接了豆豆,送到王奶奶家。回来时,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熬好的小米粥。“阿娟,你先喝点粥,我去跟吴德仁要医药费。”阿娟想拦,却没拦住。   四   后来的事,阿娟都是从警察那里知道的。柱子去找吴德仁要医药费,吴德仁没同意,两人斗了嘴。柱子气不过,夜里就翻墙进了吴德仁家的院子,把拌了老鼠药的饭菜扔给了吴德仁家的狗。   说起这狗,也真是气死人。这狗站起来有成年人一般高。吴德仁的老婆,天天带狗出来,在村里到处遛,也不拴个绳。有人看不过,就赔着笑脸对吴德仁老婆说:“婶啊,这狗太大,怎么不拴绳啊,咬到人、吓到孩子,怎么办?”   吴德仁老婆总是不屑一顾地说:“我们家狗贵着呢,一万块钱买的,德国进口的,不咬人。再说了,就算真咬了,我赔钱就是了。怕什么?”   当儿子养的狗死了,吴德仁调监控一看,是柱子干的,立刻报了警。柱子是在送豆豆到校后,往卫生院走的路上被抓的。   阿娟住院第三天才知道柱子被抓的消息。她不顾医生的阻拦,拔掉输液管就往派出所跑。所长是阿娟娘家村里的人,认识,“叔,我能看看柱子吗?”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所长摇了摇头:“现在还不能。”   “会不会判刑?”   “吴德仁说他家这狗值一万块,如果是真的,就够立案标准了。”   阿娟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叔,帮帮我,豆豆还小。”   “要是你们能私下协商,让他撤案,就好办了。”   她从派出所出来,右肋疼得厉害,每走一步都像有把刀在肋下搅,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把里面的衬衣都浸湿了。她叫了车,回村塑料厂找吴德仁。   到塑料厂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阿娟扶着厂门口的老柳树,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挪着步子往办公楼走。她一手扶着扶手,一手按住右肋,一步一步往上挪,每走一级,都要停下来喘口气。   二楼走廊里寂静无声,只有会计室的打印机在响。阿娟来到总经理办公室门前,门口的门微微地开启着,里面传出吴德仁打电话的声音:“张总,您的货明天一定会准时送到,肯定没问题。”   阿娟深吸一口气,推门走进去。吴德仁见是阿娟,愣了愣,随即挂断电话,跷起二郎腿:“哟,不是阿娟?不疼了?”   阿娟没心思和他废话:“吴老板,柱子的事你能不能高抬贵手?只要你肯撤案,我们愿意赔偿狗钱。”   “钱?”吴德仁嗤笑一声,抽出一根烟点燃,深吸了一口,吐出一串烟圈,又吐出一根烟柱,正好从烟雾圈中间穿过,斜头眯着眼说,“我那狗可是德国进口的,花了一万块买的,你赔得起吗?”   阿娟攥紧了衣角:“吴老板,你放心,我就算砸锅卖铁也一定赔给你。求您了,吴老板,都是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柱子要是进去了,我们家就垮了。”   吴德仁弹了弹烟灰,眼光盯在阿娟身上:“好啊”,他往前凑了凑,“明天厂里开大会,你上台去,对大家说那天是你故意污蔑我,是你想抢我手机,还咬我。只要你这样说了,把钱赔了,我就考虑撤案。”   阿娟的身子猛地一颤,就像是被从头到脚泼了盆凉水。她没想到吴德仁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委屈、疼痛一下子涌上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吴老板,你明知真相,是你先动手脚的。”阿娟嗓音颤抖。   “真相?”吴德仁把烟蒂摁在烟灰缸里,发出滋滋的响声,“在这厂里,我说的就是真相。要么按我说的做,要么让你男人去吃牢饭,你自己选。”   阿娟立在原地,手脚冰凉。思考了许久之后,她咬了咬牙,似乎下了决心:“好,我答应你。”   吴德仁满脸堆笑,起身走到阿娟身边,伸手拍了拍阿娟的肩膀,阿娟赶紧往后缩。吴德仁手僵在半空,脸色沉了下来:“不要急于答应,还有一个条件。”   阿娟的心一下子又提到了嗓子眼:“什么条件?”   吴德仁走近她,烟臭味直往阿娟鼻子里钻:“今晚,你得陪我吃顿饭,明天的大会,我可以不让你上台了,直接给你写谅解书。”   仿佛一柄重锤,狠狠砸在阿娟心上。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疼痛好像都消失了,只剩下无尽的恶心和愤怒。她看到吴德仁那张丑陋面孔的时候,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吴德仁,你真不是个东西。”阿娟一字一句地说。没等吴德仁反应过来,她狠狠往吴德仁脸上吐了一口唾沫。   吴德仁勃然大怒,伸手就要打阿娟。阿娟早就做好了准备,往后退了几步,指着窗户说:“你再敢打我,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吴德仁手停在半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恨恨地收回手,擦去脸上的唾沫:“好,你有种,你等着,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阿娟没再搭理他,转身就走。走出办公楼,阳光刺眼,她再也忍不住,蹲在路边哭了起来。   五   大巴车已经到了清水潭。清水潭很大,水也深,四周全是芦苇。一到春天,沉睡一冬的芦苇就开始吐出嫩黄的新芽。芦苇荡里、清水潭旁,野油菜已经开满了枝头,一丛丛、一片片地把明黄色的锦缎铺展出来,恰似给碧绿的潭水镶上了一道耀眼的金边。阳光穿过云层的间隙落到花瓣上,一滴滴的露珠挂在花瓣上面,发出微弱的光芒。蜜蜂背着金粉在花丛里嗡嗡地飞来飞去。低头细看,就会发现花下面有绿色的油菜荚,正在一点点鼓着肚子,积蓄起春天的能量。   清水潭离镇上的初中不过半里路,那时柱子总爱带着阿娟来这儿。他们曾在芦苇荡里追着风捉迷藏,苇叶擦过衣角留下细碎的絮;也曾蹲在潭边,指尖探进微凉的水里,捡拾裹着青苔的螺蛳,看银闪闪的小鱼从指缝间溜走。有次阿娟被蚂蟥咬得渗出血,吓得眼泪直掉,柱子急忙用嘴吮去血珠,又采来大把油菜花,笨拙地编成花环套在她头上。金黄的花瓣贴着她的发梢,阿娟的哭声便渐渐化作了笑。   二十岁的春天,油菜又热烈地开了,柱子和阿娟再次来到这里。他们手牵着手,在无边无际的大芦苇荡里漫步。偶尔她打他一下,笑着跑开,笑声惊起水鸟,扑楞楞飞起。不知走了多久,夕阳慢慢地落向西湖,像腌制的咸鸭蛋。天空变得柔和起来,芦苇也被映上一层金光。两人走累了,就轻轻地推开一片芦苇,并排在柔软的草地上躺着。落日一点点沉下去,晚霞褪成满天星光,直到夜色渐浓,银河在头顶缓缓流淌……天微亮时才相携归去,那晚的风、花与星光,悄悄孕育了新的生命——豆豆,便是这春日里最温柔的馈赠。   阿娟望着窗外芦苇往后跑去,泪水盈满了眼眶,窗外的景色变得模糊起来。许多事情又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那天她从塑料厂出来,就去医院办理了出院手续,医生嘱咐她要休息好,不能劳累,可是她哪里还有时间休养。她请医生开了一些治跌打损伤的药膏、消炎药,就匆匆地回了家。   半个月之后,阿娟就到镇上的服装厂上班了。白天在服装厂上班,晚上回家又要照顾公公,给孩子辅导作业,还要抽空到镇上的法律援助中心咨询。她想给柱子找律师,但是律师说:“有监控录像,证据确凿,没有胜算。”   开庭当天,阿娟带着豆豆去法院。柱子身穿囚服,头发剪得很短,脸色蜡黄,看见她们娘俩的时候眼睛就红了。豆豆扑到栏杆边大喊:“爸爸!爸爸!”柱子想要伸手去摸儿子的头,但是被法警给拦住了。   最终柱子因为“故意毁坏财物罪”被判了两年有期徒刑,并赔偿吴德仁七千元。听到判决结果的时候,阿娟没有哭,只是紧紧握住了豆豆的手。   这两年,阿娟每天三点一线——家、学校和服装厂。每个月工资一发下来,她都会先拿出一部分给公公买药,再给豆豆买些营养品,其余的都存起来。赔偿吴德仁狗的钱,是向自家哥哥借来的,必须尽快归还,免得哥哥受夹板气。   豆豆也渐渐懂事起来。以前吃饭挑食,现在无论阿娟做什么,他都吃得干干净净;以前晚上经常缠着阿娟讲故事,现在自己写完作业后就乖乖睡觉,还会主动帮忙擦桌子、扫地。有一次阿娟加班回来晚了,在看到豆豆坐在门口小凳子上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凉馒头一边啃一边等她,阿娟的眼泪一下就流了下来。   每隔两个月阿娟就会带着豆豆去监狱看柱子。柱子总是反复说:“别太累了,照顾好自己和豆豆”,阿娟总是笑着说“我没事,你在里面好好的,我们等你回家”。可转身离开时,她都会在走廊里哭很久,柱子鬓角居然有了几根白头发。   六   终于,两年过去了。今天,她终于能接柱子回家了。   大巴车渐渐驶近县城,监狱的高墙越来越清晰。阿娟的心跳越来越快,她整理好衣服,又帮豆豆理了理头发:“豆豆,马上就能见到爸爸了,高兴吗?”   豆豆使劲儿点头:“高兴啊,我要告诉爸爸,我考了全班第一!”   车停在监狱的门前,阿娟拉着豆豆的手,快步下了车。   阿娟和豆豆,站在监狱门口等着。不久监狱的大门缓缓打开,柱子拎着包走了出来。   柱子见到了她们娘俩,脚步立刻加快了,阿娟和儿子也快步迎上去。豆豆扑上去,抱住柱子的腿:“爸爸!”   柱子蹲下抱起豆豆,亲了亲他的脸。   阿娟站在一旁,看到父子俩时眼里流出了泪花,笑着说,“你没瘦”。   “你瘦了。”柱子有些哽咽。   一家三口走在油菜花田旁的土路上。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洒在他们的笑脸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本版插图 瑞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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